海底玻璃生态城。
最底层的封闭实验室。
气压门“呲”地泄出一股冷气。
陈牧海迈步走进去。
门在身后闭合,把外头水泵的轰鸣声全隔断了。
屋里只有排风扇转动的低频噪音。
冷,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福尔马林味。
实验台前。
吴学究穿着发黄的白大褂,像个枯瘦的老树根。
他趴在显微镜前,整个人一动不动。
头发乱得像鸡窝,几根白头发支棱在半空。
旁边堆着半尺高的打印纸,上面全是鬼画符一样的公式。
陈牧海走过去。
皮鞋踩在防静电胶垫上,没声响。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烟。
没点,就干咬在嘴里。
实验室禁明火,这规矩他守。
“老吴。”
陈牧海敲了敲不锈钢桌面。
“指节当当响。
你在这底下憋了半个月了,还活着没?”
吴学究猛地一哆嗦。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一脑袋撞在显微镜的目镜上。
“哎哟!”
老头捂着右眼,连连倒退两步,撞翻了旁边的塑料量杯。
半杯蒸馏水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滴。
“老、老板!”
吴学究顾不上揉眼睛,单手死死护住胸前的一个试管架。
他嗓子哑得像拉锯。
两只眼熬得通红,眼底全是大团的红血丝。
整个人却亢奋得发抖。
“成了!”
他一把抓住陈牧海的胳膊,手指头掐得死紧。
“真成了!老板,你捞回来的那东西……简直是神迹!”
陈牧海瞥了一眼那试管架。
架子上插着一支玻璃试管。
里头装了半管蓝色的液体。
液体不稠,但在白炽灯下,竟然自己泛着微弱的荧光。
像把一捧海水给榨干了提炼出来的芯子。
“慢慢说。松手,衣服给我抓皱了。”
陈牧海拨开老头的手。
吴学究喘着粗气,手脚都没地方放。
他转过身,指着墙角那台一米多高的银色机柜。
“基因离心分离机!德国那台破机器根本做不到!”
“要不是您弄来这台新型设备,我这辈子也抽不出这条基因链!”
陈牧海顺着看过去。
那台机器外壳锃亮,连个商标都没有。
那是深蓝号系统升到第三阶段后,附带砸下来的实验室专属设备。
他扯了个谎,说是通过楚天阔走私路子从俄国弄来的军用货。
吴学究这老书呆子信了个十成十。
“你前些日子送来的深海巨鱿触手组织。”
吴学究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手舞足蹈。
“那玩意儿长在海底一万米。顶着几百个大气压。”
“我提取了它的细胞。”
老头子激动得结巴起来。
“它、它的细胞分裂端粒酶……活性高得吓人!”
“根本不衰减!一直在自我修复!”
陈牧海听得直皱眉。
他咬了一下腮帮子内侧的软肉。
“老吴。说人话。”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这蓝水,到底能干啥。”
吴学究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
他凑近陈牧海,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什么东西。
“细胞活化药剂。”
“通俗点讲。”
老头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抗衰老。无副作用的抗衰老。”
地下室里突然静了下来。
排风扇的转动声显得格外刺耳。
抗衰老。
这三个字砸在地上,分量太重了。
秦始皇求了一辈子的东西。
现在就装在一个五毛钱的玻璃试管里?
陈牧海盯着那半管蓝水。
“你确定?没毒?”
“怎么可能没毒!原液直接注射能把血管撑爆!”
吴学究急得跺脚。
他赶紧转回实验台。
手一哆嗦,袖子挂住了试管架的边缘。
“咔哒。”
试管架往外一翻。
那支装着蓝水的玻璃试管,直直朝水泥地面砸去。
吴学究脑子里嗡的一声,脸煞白。
伸手去捞,捞了个空。
“完了!”
半空中伸过来一只大手。
陈牧海腰部发力,左手闪电般探出。
虎口张开。
稳稳抓住了试管的下半截。
离地不到十公分。
他慢慢站直身子,把试管插回架子上。
“老吴。手拿稳点。”
陈牧海甩了甩手腕。
“这要是碎了,你还得再熬半个月。”
吴学究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腿直打软。
“是是,我这手不听使唤。”
他拿过一个一次性注射器。
小心翼翼地从那管蓝色原液里,抽了连一滴都不到的微量。
打进旁边一瓶生理盐水里。
晃了晃。
生理盐水变成了极淡的浅蓝色。
“稀释了一万倍。”
吴学究拿起另一个空注射器,抽满这浅蓝色的混合液。
他转身,从实验台底下的阴暗角落,拖出一个铁丝笼子。
铁丝笼子上全是锈。
里头趴着一只白鼠。
老鼠个头挺大,但瘦得皮包骨。
背上的毛掉了一大半,露出粉色的褶皱皮肉。
眼睛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
趴在木屑里,进气多出气少,肚子半天才瘪一下。
旁边食槽里的粮一口没动。
“这耗子活了三年半了。算成人的年纪,得有一百岁。”
吴学究戴上橡胶手套。
打开笼门。
伸手把老鼠捏着后颈皮提溜出来。
老鼠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四条腿软绵绵地垂着。
“本来活不过今晚。”
吴学究把针头对准老鼠的后腿肌肉。
“我试过两次。第一次浓度太高,当场爆血管。”
他咬着牙,手上的针头扎了进去。
推药。
拔针。
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把老鼠扔回铁丝笼里,关上门。
陈牧海走近两步。
双手撑在铁丝笼上,低头看。
“多久见效。”
“十分钟。或者直接死。”吴学究死死盯着笼子。
墙上的电子挂钟“滴答”跳字。
五分钟过去了。
老鼠趴在木屑里,还是一动不动。
甚至连肚子起伏的弧度都变小了。
陈牧海站直身子。
从兜里掏出那个金属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两圈。
“老吴,你这稀释比例是不是……”
话没说完。
铁笼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木屑动了。
那只快死的老白鼠,猛地抽搐了一下。
后腿像触电一样蹬在铁丝网上。
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陈牧海停下手里的动作。
打火机捏在掌心,有些发凉。
老鼠的抽搐越来越剧烈。
它翻滚起来。
灰白色的松弛皮肉,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绷紧。
那不是长胖。
是底下的肌肉纤维在重新焕发活力。
脱落的毛发根部,冒出了一点点白色的新茬。
虽然长得很慢。
但那层灰败的死气,正从它身上褪去。
“看眼睛!看它的眼睛!”
吴学究趴在笼子外面,声音劈了叉,像个疯子一样拍打大腿。
陈牧海凑近看。
老鼠原本蒙着白翳的眼珠子,白膜正在一点点溶解。
黑色的瞳孔露了出来。
聚光了。
第八分钟。
老鼠停止了抽搐。
它在木屑堆里翻了个身,稳稳地站了起来。
四条腿不再打晃。
它嗅了嗅鼻子,直接窜到食槽边。
大口大口地啃起那块硬邦邦的鼠粮。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荡。
吃完两口,它嫌不够。
直接跳上了笼子角落里的塑料滚轮。
四只爪子飞快跑动。
“哗啦哗啦哗啦!”
滚轮转得飞快。
老鼠跑得不知疲倦,活力足得像刚满月的崽子。
陈牧海定在原地。
看着那个飞速旋转的滚轮。
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心跳快得要撞破胸骨。
吴学究膝盖一软。
“扑通”跪在实验台前。
两只手死死揪着自己本就没几根的头发。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砸。
“返老还童……这特么是返老还童啊!”
老头子跪在地上嚎叫,又哭又笑。
“咱们把海夫利克极限给砸烂了!”
“这药剂,能让全世界的医学界全疯掉!”
陈牧海没说话。
他转过头,视线从铁笼移开。
死死盯住试管架上那半管幽蓝色的原液。
灯光打在液体上,透着股吞噬一切的魔力。
他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肉里,勒出四个红印子。
这东西一旦见光。
那些为了多活几天能散尽家财的世界顶级财阀。
会像闻见血的鲨鱼一样,彻底陷入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