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压门合拢。
把实验室里水泵的轰鸣声全截断在门后。
陈牧海顺着盘旋的钢架楼梯往海面上走。
他兜里揣着五个指形玻璃管。
管底封着浅蓝色的液体。
隔着夹克布料,能感觉到玻璃管冷冰冰的触感。
吴学究千叮咛万嘱咐。
这药剂浓度刚好卡在人体吸收的临界点。
多一滴,血管就得撑破。
陈牧海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他伸手按在兜外头。
就这几滴蓝水,拿出去能让那些老财阀把金山搬空。
他不打算卖。
这世上能让他掏心掏肺的,就那几口人。
出了生态城。
东极镇刚下过一场急雨,海风里带着点泥腥味。
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泛着水光。
陈牧海推开洋楼大门。
客厅里电视开着,正放着戏曲台。
陈建国坐在红木沙发上,卷起一只裤腿。
一双布满老茧的手,顺着膝盖骨往下死死地揉。
阴雨天,老寒腿加上当年的断骨伤,疼得老头直抽冷气。
旁边客座上。
沈老太爷端着个搪瓷茶缸,捂着嘴猛咳了两声。
老头子这几年肺不好,喘气像破风箱。
两个老亲家谁也不服谁,平时坐一块就爱较劲。
“老沈,你这肺还得养。”
陈建国把裤腿放下,眉头拧着。
“改天让海子弄点海马,给你泡二锅头。”
沈老太爷瞪了瞪眼。
“我好着呢。倒是你这腿,再揉皮都掉一层了。”
陈牧海换了拖鞋。
没打断两个老头的斗嘴,径直走进厨房。
林翠菊和岳母正围着灶台切菜。
案板剁得“砰砰”响。
“妈,你们歇会儿。我来泡茶。”
陈牧海拿起流理台上的紫砂壶。
手腕一歪。
刚烧开的水没对准壶口,浇在手背上。
他烫得一哆嗦。
水壶磕在琉璃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水花溅在瓷砖上。
“多大个人了,倒个水还毛手毛脚的!”
林翠菊拿抹布擦了擦水渍。
白了他一眼,转头去洗青菜了。
陈牧海甩了甩手上的红印子。
他背过身,挡住两人的视线。
手伸进内兜,摸出那五个玻璃管。
拇指用力掰断密封玻璃帽。
清脆的断裂声被抽油烟机的轰鸣盖住了。
他把浅蓝色的药剂,一滴不剩地倒进紫砂壶。
抓了一大把浓香型的武夷山大红袍塞进去。
沸水一冲。
红褐色的茶汤翻滚,瞬间盖住了那一抹蓝色。
一点异味都没留。
陈牧海端着木托盘走回客厅。
五个白瓷茶杯在盘子里轻轻碰撞。
他把茶杯挨个摆在红木茶几上。
“爸,岳父,妈。”
陈牧海提起茶壶,给每个杯子倒满。
“市里朋友送的大红袍。尝尝新。”
陈建国端起杯子。
吹了吹面上的浮叶,仰脖灌了一大口。
刚咽下去,老头砸吧了一下嘴。
“海子,这茶没泡开吧?”
他端详着杯子底。
“咋有点发甜呢?不像茶叶味。”
沈老太爷也喝了半杯。
“你懂什么,好茶回甘。”
他清了清嗓子。
“这水进肚子,喉咙倒是不痒了。”
陈牧海拉过一张圆凳坐下。
“甜就多喝点。朋友说是加了蜂蜜炒的。”
他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
看着林翠菊和岳母也端起杯子喝了个干净。
他把空了的紫砂壶拿回厨房。
手心里的汗把夹克里衬都浸湿了。
半个钟头后。
药效发作比预想的平缓。
陈建国靠在沙发靠背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今儿这天是闷。”
他揉了揉后脖颈。
“身上一阵阵发热,骨头缝里像有蚂蚁爬。”
“我得回屋躺会儿去。”
沈老太爷也连着打了几个哈欠。
原本苍白的脸色,这会儿泛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老陈,你那床板硬。我去客房靠一会儿。”
两个老太太在厨房收拾完,也觉得困得睁不开眼。
纷纷回了房。
屋里静下来。
电视里的戏曲还在唱,声音被调小了。
陈牧海坐在沙发上没走。
他从兜里摸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烟灰缸里的烟蒂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夜越来越深。
挂钟的秒针一圈圈走着。
陈牧海靠着椅背,眼睛熬得通红。
他听着四个房间里传出的平稳呼吸声。
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
吴学究说药剂没副作用,但他不敢赌。
这一宿,他一步没离开客厅。
东方泛起鱼肚白。
海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吹散了一屋子的烟味。
陈牧海夹着烟的手指有些发僵。
“哐当!”
主卧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那是木拐棍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林翠菊变了调的惊呼声。
“老头子!你……你干啥呢!”
这声音透着见鬼一样的惊恐。
陈牧海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膝盖撞翻了茶几上的瓷杯,他也顾不上扶。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主卧门口。
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里没开灯。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床沿上。
陈牧海定在原地,呼吸瞬间停滞。
陈建国站在床边。
他没拄那根用了八年的木拐棍,也没扶墙。
双腿稳稳当当地踩在木地板上。
老头子低着头,双手正死死捏着自己的右边膝盖。
当年被绞盘砸断、连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的残腿。
此刻肌肉紧实。
陈建国甚至尝试着往下蹲了蹲。
膝盖骨没发出半点平时那种摩擦的喀啦声。
稳当得很。
更让陈牧海喉结发紧的,是老头的脸。
昨天还满是老人斑的脸颊,那层灰败的死皮竟然褪了个干净。
松弛的眼袋缩了回去。
原本花白的头发。
发根处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黑亮新发。
林翠菊坐在乱糟糟的被窝里。
她伸出双手,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背。
那双常年干农活皲裂的手。
干瘪的皮肤像吹了气一样重新饱满起来。
老年斑淡得快看不清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皱纹浅了一大半。
“海子……”
陈建国抬起头。
他看着冲进来的儿子,眼眶通红。
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我这腿……不疼了。”
老头子往前迈了一大步,走得虎虎生风。
“真不疼了!跟三十岁那年一样有劲!”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老太爷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从客房跑了出来。
老头子没咳嗽。
背也不驼了,腰板挺得笔直。
他站在主卧门口,看着里面的陈建国。
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全像看着个怪物。
岳母也跟着走出来。
一头白发竟然夹杂着大片的青丝。
“这、这是咋回事啊……”
她摸着自己的脸,声音里带着慌乱。
“咱们这是返老还童了?”
陈牧海站在门边。
看着这四个明显年轻了十岁的长辈。
他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终于停止了发僵。
胸腔里那股熬了一宿的闷气,化作一声极轻的吐息散在空气中。
他没觉得这药剂有多神。
只觉得这钱,花得比什么都值。
长生不老他没兴趣。
这辈子,只要这几个人平平安安,这深海里的金山他就没白刨。
陈建国还在屋里来回走。
走到立式穿衣镜前,老头子呆住了。
他摸着自己新长出来的黑头发,半天没说出话。
陈牧海走过去。
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木梳子。
递到陈建国手里。
“爸。”
陈牧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
“朋友送的那茶不错。”
“以后,咱家天天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