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东极镇加工厂的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得劈啪作响。
屋里没开大灯。桌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烤红薯的甜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陈牧海坐在黑色转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把小刻刀,正给一个苹果削皮。
果皮削得很薄。转了半圈,皮断了。掉在脚边的水泥地上。
他没弯腰去捡。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金发白人。
白人叫威廉。穿着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
威廉挪了一下身子。铁管折叠椅发出嘎吱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椅子,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
砰。
办公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冷风裹着雨水猛地灌进来。吹得台灯的光晕晃动了一下。
张海柱大步跨进门槛。
他手里拎着一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男人。
像拎着一只死鸡。
男人浑身湿透。鼻子往外冒血。血水混着雨水滴在地上,吧嗒,吧嗒。
张海柱胳膊一甩。
黑衣人重重砸在威廉的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海哥。逮住个大老鼠。”
张海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手背上有一道三厘米长的刀口,正往外渗着血珠。
“这孙子带着微型炸弹。昨晚摸进了吴老头的实验室。”
张海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想炸保险柜。被兄弟们按在水槽里灌了一肚子福尔马林。”
黑衣人趴在地上。
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一口带着化学药剂味的酸水。
威廉看着脚边的人。
他的脸瞬间惨白。喉结快速上下滑动。
但他没有站起来。
威廉伸手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他把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放在铁皮桌面上。
咔哒。拨开两个金属锁扣。
公文包打开。
威廉拿出一叠装订好的英文文件。推向陈牧海。
“陈先生,您的安保很出色。”
威廉开口了。他的中文说得有些生硬,带着奇怪的卷舌音。
“这证明了我的情报没有错。那份药剂,确实存在。”
陈牧海没看文件。
他拿刻刀切下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苹果很脆。咀嚼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很清晰。
“我们瑞康医疗集团。代表着全球最顶尖的医疗资本。”
威廉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吴教授提取的那种深海细胞活化剂。也就是你们说的抗衰老药。”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这种东西,留在深蓝集团手里。是个灾难。”
威廉盯着陈牧海。
“你们只是一家卖海鲜和饲料的公司。没有能力保护这种改变人类寿命的配方。”
陈牧海咽下苹果。
他放下刻刀。刀刃磕在铁皮桌上,当啷一声。
他抽了一张纸巾,擦掉指尖的果汁。
“所以呢。”陈牧海看着威廉。
威廉从内衣口袋里抽出一张支票。
两根手指按着,推到陈牧海面前。
“十亿。美金。”
威廉的呼吸变得粗重。
“买断药剂的全部配方。还有提炼原料的具体坐标。”
威廉靠回椅背上。
“这笔钱,足够陈先生买下一个太平洋的小岛,安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张海柱站在门边。
听见十亿美金。他摸着光头的手停在半空。
这帮洋鬼子真是疯了。动不动就拿上百亿的钞票砸人。
陈牧海把擦过手的纸巾揉成一团。
随手扔进垃圾桶。
“如果我不卖呢。”陈牧海摸出风衣口袋里的烟盒。
威廉笑了一声。笑声干瘪难听。
“陈先生。这里没有外人。我可以说得更直白一点。”
威廉指了指地上的黑衣人。
“他只是一个探路的废物。”
威廉端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水。
水凉了,他皱着眉咽下去。
“瑞康集团背后,站着五家国际医疗寡头。”
威廉的眼神变得阴冷。
“如果您拒绝。明天,国际专利局就会宣布你们的药剂成分侵权。”
“后天,深蓝集团所有的海外账户会被冻结。”
威廉竖起一根手指。
“最重要的是。会有挂着海盗旗的武装雇佣兵,开着微型潜艇,出现在你们的海域。”
他盯着陈牧海。
“那些人为了十亿美金,连一个国家的总统都敢杀。何况是一个地方企业家。”
威胁。
赤裸裸的武力威逼。
买不来,就抢。抢不到,就毁掉。这是那些百年财阀最惯用的手段。
张海柱的火气腾地冒了出来。
他一把抽出背在身后的防暴枪。
哗啦。子弹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威廉的脑门上。
枪管冰凉。威廉打了个寒颤。
额头上的汗冒了出来。
但他硬撑着没有躲。
“开枪杀了我,只会让雇佣兵来得更快。”威廉咬着牙说。
“柱子。把枪收了。”
陈牧海敲了敲桌子。
张海柱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直跳。
他把枪口往下压了压。退到一边。
陈牧海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黄铜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咔哒。火苗窜起。
点燃香烟。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
“十亿美金。就想买断长生不老。”
陈牧海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烟雾飘过铁桌,喷在威廉的脸上。
威廉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们这些资本家,算盘打得比我厂里的会计还精。”
陈牧海伸手。
拉开铁桌下面的一个抽屉。抽屉滑轨缺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座机电话。
这不是普通的电话。
电话没有拨号按键。机身上印着国徽。
这是那次捐献国宝后,老首长给他的内部专线。
加密级别最高。
威廉看着那个红色的电话。
心里泛起疑惑。他不明白这个中国商人在干什么。
“你想给地方警察打电话?”
威廉冷哼。“没用的。地方警力挡不住跨国雇佣兵。”
陈牧海没理他。
他拿起红色的听筒。
按下机身上的唯一一个通话键。
电话里传出两声沉闷的嘟嘟声。
第三声还没响完。
那边接通了。
“小陈。”
听筒里传来一个老者低沉威严的声音。
带着浓重的京腔。
背景音很安静。偶尔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首长。没打扰您休息吧。”
陈牧海夹着烟,声音平稳。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东极镇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老者在那头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水的吸溜声传了过来。
陈牧海弹了弹烟灰。
烟灰掉在桌面上。碎成粉末。
“我这儿,弄出个小玩意。”
陈牧海看了一眼对面的威廉。
“深海巨型生物的细胞提取物。做成了活化药剂。”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老者放下了茶杯。瓷盖磕在杯沿上,当啷一响。
“什么活化药剂?说人话。”老者的声音变得严肃。
“能让快老死的小白鼠,重新长出新毛。端粒酶活性翻倍。”
陈牧海语气随意。像是在菜市场谈论一颗白菜。
“换句话说。抗衰老。能让人多活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药。”
啪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紫砂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老者咳得喘不上气。警卫员焦急的声音在背景里响起。
“首长!您没事吧!”
“起开!”
老者推开警卫员。
他一把抓紧话筒。呼吸粗重得像个风箱。
“陈牧海!你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老者的嗓门破了音。震得陈牧海把听筒拿远了一寸。
“这东西要是真的,那是能改变世界格局的战略物资!”
老者在电话那头来回踱步。皮鞋踩着木地板,咚咚响。
“药剂现在在哪?配方有多少人知道?”
老者的语速极快。带着军人特有的压迫感。
陈牧海吸了一口烟。
“药剂在我的实验室。配方在吴学究的脑子里和硬盘里。”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威廉。
威廉听不懂电话那头的声音。但他看着那部红色专机。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安。
额头上的冷汗冒得更密了。顺着鬓角往下流。
“首长。”陈牧海开了口。
“现在有几个洋人,坐在我的办公室里。”
他指节敲了敲桌面。
“他们拍出十亿美金。说我不交出配方,明天就派雇佣兵开着潜艇来炸我的厂子。”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三秒钟后。
一股滔天的怒火顺着电话线烧了过来。
“放他娘的狗屁!”
老者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电话话筒嗡嗡直响。
“在咱们中国的领土上。洋人敢派武装来抢东西?”
老者喘着粗气。
“小陈,你听好。配方和坐标,你死死护住。”
“不用我护。”
陈牧海打断了老者的话。
“这东西太烫手。我一个卖海鲜的,不想天天穿防弹衣睡觉。”
陈牧海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火星呲啦一声熄灭。
“药剂成品,所有实验数据,还有深海原料的坐标。”
他看着威廉那张发白的脸。
“我全部无偿上交国家。交给国家科学院。”
电话那头,老者愣住了。
他深吸了一大口空气。
“你……你无偿上交?那可是能换千亿财富的东西!”
“千亿买不来一家老小的安稳。”
陈牧海声音很冷。
“首长,我只提一个要求。接管实验室,越快越好。”
“三个小时。”
老者的声音像钢铁一样坚硬。
“东海舰队的陆战队会直接空降你的厂区。谁敢动实验室一块砖,我让他碎尸万段!”
嘟。电话挂断了。
盲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陈牧海把红色的听筒放回座机。咔哒。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威廉。
威廉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虽然听不懂全貌,但那个红色电话,加上陈牧海的态度。
让他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陈先生。你在给谁打电话?”威廉咽了口干沫。
声音有些发抖。
陈牧海站起身。
他抓起桌上那张十亿美金的支票。
两根手指一撮。
嘶啦。
支票被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洋洋洒洒落在铁皮桌面上。
威廉的眼睛睁得老大。眼球上全是红血丝。
“回去告诉你们医疗寡头的老板。”
陈牧海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
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逼近威廉。
“配方不在我手里了。”
陈牧海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你们想要?带上你们的雇佣兵和潜艇。”
他指了指窗外的北方。
“去抢中国军队吧。看他们给不给你们留个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