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只手搓了搓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像是要把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吐出去。
“闻老板,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他放下手,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支撑似的,肩膀彻底塌下来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苦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掺着自嘲,也掺着一种被生活逼出来的无奈
“其实,我也没什么太多的办法”
闻宁没有插画,等着他往下继续说
赵哥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粗大、粗糙
“人到中年了,说起来挺好听的,上有老下有小,其实说白了就是两头都够不着。
事业不上不下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房贷车贷一扣,能剩下的真没几个钱”
他抬起眼睛看了闻宁一眼,眼神里没什么遮掩,也是放下了心中的戒备
“我想给我妈更好的生活,谁不想呢?可我拿什么给?给她单独租个房子?
周边的房价你不是不知道,一居室一个月也得一千多,我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给她请个保姆?那就更别想了,家里也就这么大,也没有多余的卧室”
他摇了摇头,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妹那边也差不多,她嫁出去的人,婆家那边的老人也得照顾,两头跑,日子也紧巴巴的。
我哥就更别提了,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孩子扔给老丈人带,自己都顾不过来。我们仨谁都不容易,谁也别说谁”
赵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生活的苦楚活生生的吞下去
“让老太太一个人回老家住,我们不是没想过。她自己在院子里种点菜,跟老邻居唠唠嗑,日子是自在。
可问题是,她要是再摔一跤呢?农村里除了过年都没什么人了,要是在家里出了什么事都没人知道,上次摔那一下把我们都吓坏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闻宁听懂了
两头难。让老太太一个人住,不放心。
让老太太轮着住,她不开心。
当儿女的心里不是不清楚,可清楚又能怎么样?现实摆在那里,每一分钱都是算着花的,每一件事都是权衡着办的
闻宁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赵哥,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行不行”
赵哥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现在的办法是三家轮着住,一个月换一次,对吧?”
“对”
“问题其实不在于你们不孝顺,也不在于李奶奶不体谅你们”
闻宁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帮朋友分析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问题在于这个频率。一个月搬一次家,对谁来说都太折腾了。
李奶奶刚把东西拿出来,还没捂热乎,又得装回去。
她觉得自己永远是个过客,所以她才把全部家当装在那个布包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赵哥的眼神动了动,显然听进去了
闻宁接着说出他心中的想法
“其实你们可以换个方式,不是非得三家轮着住,每个月轮一次
能不能这样,让李奶奶一家住半年,比如先在您这儿住半年,再去你大哥那儿住半年,妹妹那边如果条件实在不允许,就少安排一段时间或者不安排”
赵哥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闻宁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没等他开口就继续往下说。
“您刚才说,给李奶奶单独租房得一千多,三家平摊下来每家其实也就三四百。
那换个思路,半年轮一次,剩下两家,就是这半年没轮上的那两家,每个月各出五百块钱给轮上的那家。
这钱不多,每家一个月五百,一年加起来也就三千来块钱,但这个钱给到照顾老人的那家,多少能补贴一点,菜钱、水电、零花,总归是个心意”
他顿了顿,看着赵哥
“这样一来,李奶奶不用每个月搬一次家,至少能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地住上小半年。
她可以把她和你爸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可以慢慢攒出一点家的感觉”
赵哥愣愣地看着闻宁,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没说话。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在想,在算,在掂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五百,一个月五百”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数字嚼碎了一样
一家五百,半年三千
这笔钱对他来说当然不是小数目,但也确实不是拿不出来的天文数字。
孩子一个月的补习班都得一千多,给他妈出五百怎么了?关键是,这个账算得过来。
大哥那边应该也没问题,妹妹虽然在外地,但一年出三千块钱,也能做到
更关键的是,闻宁说的那个画面让他心里有了感觉
把他妈和他爸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
这么多年了,他妈连把照片摆出来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塞在一个旧布包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赵哥把手里的杯子放回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
“闻老板,你这个办法我回去跟他们商量商量”
他抬起头看着闻宁
“五百块钱不多,真的不多。我妈养我这么大,我一个月给她五百块钱怎么了?这事儿我要是还舍不得,那我还当什么儿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闻宁笑了一下,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五百块钱是不多,但有时候,孝顺这种事,不在于钱多钱少”
赵哥看着闻宁,等他说完
“在于你们有没有替她想。李奶奶怕的是什么?
不是怕吃苦,是怕在哪儿都像个外人
半年轮一回,她就不用一个月搬一次家了,至少能在一个地方把脚站稳了。
剩下两家出五百块钱,不是为了甩包袱,是让她知道,就算没轮到的那半年,另外两个孩子也惦记着她”
赵哥没说话,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弯腰拎起脚边的塑料袋
“闻老板,我改天再来坐”
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郑重其事地在闻宁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事儿我今晚就跟他们说”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终于找到了一个方向,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