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孝顺真的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这话闻宁以前也听过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整个中午
李奶奶走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店里，把那壶茉莉花茶又续了两遍水
下午没什么客人，张思雨和鹿鸣也都出门了，他自己一个人只能看着自己之前的那本奇门遁甲的书。
大概四点多的时候，闻宁起身去门口透口气。
刚站到门框边上，就看见街对面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李奶奶的二儿子
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看起来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的。
脸上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燥热，额头上全是汗，一边走一边抬起胳膊蹭了一下。
闻宁想了两秒钟，然后迈出店门，冲那个男人招了招手
“大哥，在呢”
中年男人停住脚步，听到声音望过来，看到闻宁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显然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方便聊聊吗？”
闻宁语气说的很随意，看起来就像是熟人之间碰巧遇见了随口打个招呼
但中年男人的反应却比他预想的要警惕得多，他想起来闻宁是谁了，昨天和他妈聊天的那个人
他上下打量了闻宁两眼，脚步没动，眼神里的茫然迅速被一种戒备取代。
他看着闻宁，语气不算冲，但绝对算不上客气。
“你找我干嘛？”
闻宁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又补了一句
“我不买保健品，你也别总找我妈，我妈也不买保健品”
说完就要走
闻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什么跟什么？
保健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t恤，运动短裤，脚上一双洞洞鞋，这打扮，哪里像卖保健品的了？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人家这反应确实没毛病。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热情招待，端茶倒水陪聊天
这事儿搁谁身上，第一反应恐怕都是卖保健品的
“哎，大哥，您等等”
闻宁往前追了两步，有点哭笑不得。
“我不是卖保健品的，我就是一个在这里开中介的”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店门口的招牌，上头写着闻宁中介
中年男人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招牌，脚步倒是停下来了，但表情还是没放松下来
闻宁看着他，想了想，决定不绕弯子，在绕弯子估计真的就成了卖保健品的了
“你没发现你妈有点不开心吗？”
这话一出来，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是被人戳穿心事的心虚
闻宁没催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过了大概有四五秒，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的？”
闻宁往旁边让了让，冲店里偏了偏头。
“进来坐会儿吧”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看着闻宁，最后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抬脚迈进了店里
闻宁让他坐在椅子上
“坐，我给您倒杯水”
中年男人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脚边，坐姿有些拘谨
闻宁端着杯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大哥贵姓？我叫闻宁”
“免贵，姓赵”
“赵哥”
闻宁点点头，也不急着说话，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赵哥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显然心里不太平静。
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像是在等闻宁先开口。
闻宁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赵哥，今天上午您母亲在我店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聊了一下”
赵哥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到闻宁脸上，等着他往下说。
“她就带了一个包，包里装着一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张您父亲的黑白照片。她说那是她的全部家当”
闻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没有什么指责的意思，也没有要教训谁的意思
但赵哥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知道”
赵哥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我妈不太开心”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其实我也发现了，自从开始一家一个月轮着住之后，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就没以前好了”
赵哥把手里的杯子搁回茶几上，靠在椅背上，肩膀塌下来，脸上那层戒备和防备褪掉了，露出底下的无奈和疲惫
“以前她一个人住老家的时候，虽然也是一个人，但至少那个家是她的
想干嘛干嘛，想吃什么做什么，院子里种点菜，跟邻居唠唠嗑，日子过得挺好的”
“后来她摔了一跤，我们仨一商量，觉得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住了。三个孩子轮着照顾，听起来挺好的是吧？”
他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是自嘲。
“可问题是我妈那个人，一辈子好强，最怕给人添麻烦。
住在儿子家，她把自己当客人。
碗不敢用，菜不敢多吃，怕儿媳妇嫌她能吃。
晚上看电视不敢开大声，怕吵到我们。
早上起得比谁都早，把客厅的地拖一遍，又把厨房的灶台擦一遍，好像不多干点活就不配在这个家里待着似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进了沙子还是怎么的。
“我说妈你别干了，歇着吧。她说好，嘴上答应了，第二天照样起得比谁都早。你说我能怎么办？”
闻宁没接话，只是拿起茶壶，把他杯子里喝了一半的水续满。
赵哥看着杯子里的水面慢慢上升，声音低了下去。
“你刚才说我妈包里装着我爸的照片，这个我真不知道”
他抬起眼睛看着闻宁
“她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她不会说的”
闻宁把茶壶放回去，靠着椅背，声音很轻，但是也很重
“她只会跟你们说，孩子们都挺好的，工作忙，能让我轮着住已经是孝顺了。她这把年纪了，还能有什么要求”
赵哥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