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考生走进来的时候
鹿鸣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考官席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那姿态比闻宁这个主考官还像个主考官
进来的考生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束着，脸上带着紧张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走到考场中央，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然后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等待提问
闻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
“坐吧”
但是旁边的鹿鸣却皱了一下眉毛，闻宁注意到了鹿鸣这个细节。
他和鹿鸣认识这么久，对这小子的脾性再了解不过了
鹿鸣看人很凭第一感觉，而且这个第一感觉往往来得毫无道理
有时候对方明明什么都没做，鹿鸣就是觉得不顺眼，问就是眼缘不好
现在看鹿鸣这表情，眼前这位考生显然是属于眼缘不好那一类的，估计是凉凉了
闻宁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第一道题，鹿鸣已经把笔放下了。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一种非常正式的语气开口了
“既然来了，那就开始吧”
底下的考生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透出准备好的专注。
鹿鸣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请简述《泰山封禅礼仪典章》第三卷的主要内容”
闻宁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听到这话，茶水差点没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鹿鸣，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泰山封禅礼仪典章？第三卷？这他妈不是附录吗？
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初鹿鸣面试的时候，这个问题是闻仲拿来刁难他的，后来闻宁才知道，所谓的第三卷根本就是个附录页，里面全是各章节的标题列表，压根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鹿鸣当时支支吾吾答不出来，差点就死在考场里
现在这小子倒好，摇身一变成了考官，转手就把这招复制粘贴用在了别人身上
闻宁看了鹿鸣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认真的
鹿鸣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抬了抬下巴，那表情就好像在说，考官问问题，天经地义
底下的考生显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听到题目之后，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惊恐，最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气音。
“呃，第三卷，第三卷的主要内容是”
考生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一滴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的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捏白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之后，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抬起头
“是讲，封禅时的礼仪流程？”
鹿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否定都要致命。
考生的表情彻底崩溃了。他的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嘴唇开始发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我，我”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声了
“我明明复习了的，我真的复习了的，第一卷、第二卷、第四卷我都背下来了，但是第三卷，第三卷我实在是”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闻宁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不下去了。倒不是说他心软，而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坑，谁答谁死。
拿一个根本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去考验人家，这不叫面试，这叫精神折磨
他把茶杯放下，刚想开口打个圆场，鹿鸣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行了，别哭了”
鹿鸣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脸上的严肃也松了几分，估计是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场景了，也是这样的
“你其他几卷都背下来了？”
考生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痕，拼命点头
“背了！我全背了！第一卷是封禅的历史渊源，第二卷是祭天地的仪式流程，第四卷是封禅后的祭祀礼仪”
“那第三卷呢？”
鹿鸣又问了一遍。
考生的表情又垮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第三卷是附录，所以第三卷我没背下来”
鹿鸣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确实是笑了。他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
“第三卷是附录，没什么好背的”
考生愣住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站在那里，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再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那双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鹿鸣，仿佛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故意刁难自己
鹿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咳嗽了一声
“那个，这个问题的重点不是让你背内容，是想看看你的应变能力。
你其他几卷确实背得不错，说明你是下了功夫的，当初我考得时候就是被第三卷的，我都背下来了”
闻宁在一旁听着，心里对鹿鸣这话很不屑：也不知道是哪个当初是哭着出来的，现在上岸了就为难别人
但是闻宁也没打断他，毕竟没必要
想到这闻宁拿起笔，在考生的名字后面写了几个字的评语，然后抬头对他点了点头
“可以了，你先出去吧，结果会统一通知”
考生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鹿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鞠了一躬，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闻宁转头看向鹿鸣。
“你当时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可是哭着出来的”
鹿鸣的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反驳道
“我那是一时紧张！再说了，天尊那气场能一样吗？他往那儿一坐，那压迫感，那眼神，我腿都软了！”
“所以你就拿这一招来对付别人？”
“我这叫经验传承！”
鹿鸣理直气壮地说
“吃过的苦要让后辈也尝一尝，这叫有始有终”
闻宁摇了摇头，拿他没办法。
殿外传来仙官的声音
“下一位考生，请进”
门被推开，第二个考生走了进来
闻宁抬头一看，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精英范儿。
他走到考场中央，微微鞠躬欠身，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从容和自信。
鹿鸣看了他一眼，眉头又皱起来了
闻宁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又来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