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落地时，脚下是一片灰蒙蒙的土路，像是老照片里洗出来的颜色。
远处有唢呐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吹的是死人的那种调子，听着让人心里发寒
鹿鸣刚站稳就四下张望了一下，小声问闻宁
“这哪儿啊？怎么阴森森的”
闻宁没回答，只是示意他看前面
灰雾散开，一个北方农村的小院露了出来
土墙，木门，门框上贴着白纸
院子里搭着灵棚，一口棺材停在正中，棺前点着两根白蜡烛，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跪在灵前，穿着一身肥大的孝衣，头上缠着白布条，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跪在一张破蒲团上，一遍遍磕头，嘴里大声的喊着
“爸”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蹲在灶台边烧火的，有站在墙根底下说话的
可这些人谁也没有多瞧他一眼，谁也没过去扶他一把
“这也太惨了”
鹿鸣看着那个小男孩，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这些人怎么就让他一个小孩在那哭？”
闻宁这个时候的目光落在院门外
一个男人站在离院门三口，脸上挂着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像是一个看客，又像是一个根本没被邀请的人
他是林大刚
闻宁和鹿鸣对视一眼，直接走了过去。
周围的人果然看不见他们，也看不见林大刚。
一个老头从林大刚身上直接穿了过去，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大刚看到闻宁他们走过来，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理会他们了
“你们是谁？怎么跑到我梦里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别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他的梦里一点也不吃惊
闻宁走到他跟前站好
“我们是来找你的。想让你醒过来”
林大刚听完，嘴角动了动，是那种想笑又没笑出来表情
“醒过来干嘛？”
说完他抬起手指着灵堂里那个跪着的小男孩
“你知道他是谁吗？”
闻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小男孩正趴在灵前哭，额头都磕青了一块
闻宁摇了摇头
“不知道”
林大刚看着他，眼里一点生机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一样
“他是我小时候”
灵堂里哭丧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几个本家亲戚从屋里走出来，开始在棺材前哭天抢地。
小男孩被挤到一边，跪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又赶紧爬起来重新跪好
鹿鸣看得有点揪心
“这些人怎么也不管管他”
林大刚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开口说道
“我小时候贪玩，有一次我到村里的池塘里玩水，溺水了，我爸救了我，结果他死了，你说我是不是扫把星”
闻宁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小男孩。小男孩被一个亲戚拉到一边去了，站在墙根底下，眼泪还没干，眼睛却一直盯着棺材，像在等它突然打开
“你妈呢”
闻宁开口说着
林大刚好像被院子里吸引住了，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
鹿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安慰一下他
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实话这个时候任何的话语都有点无力
他看了看闻宁，发现闻宁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波动
林大刚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闻宁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以后的路会这么难走”
林大刚轻轻的说道，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闻宁他们一直站在院门外，谁也没有再说话
林大刚像是一棵扎了根的树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始终落在院子里，落在那个小男孩身上，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旧电影
唢呐声断断续续地吹着，从早到晚，院门外的纸钱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飞过墙头，又被车轮碾进泥里
小男孩一直没有吃东西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半个馒头
他就拿着，也不吃，也不松手
白色的孝衣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鹿鸣蹲在路边，手撑着下巴。
他回头看了闻宁一眼，见闻宁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忍不住小声说
“你倒是说句话啊”
闻宁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说点什么安慰安慰他啊”
闻宁没接着话茬，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灵棚里的喧嚣渐渐歇了。
天黑的时候，该走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盏白纸灯和地上纸钱还有踩碎的香灰
几个本家亲戚还没走，围坐在一张小桌旁
一人手里夹着烟，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也没人去续
“这孩子怎么办呢？”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中山装
脸上带着疲惫
他这话就好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激起了千层波浪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接了一句
“对呀，现在谁家也不富裕，多个孩子哪是多个碗的事儿”
“话不能这么说，再怎么说也是二哥的孩子，不能就这么不管了”
一个年纪稍轻些的女人说
“你这话说得好听”
另一个男人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语气有些冲，“实在不行你领回去养，你家两个儿子，再多一个正好凑仨”
女人脸色变了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你冲我使什么劲？我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老的老小的小，地里的活都干不过来”
“那就别说风凉话”
男人哼了一声
几个人又开始都不说话了
小男孩就坐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
他听得懂他们讲的话，但是他却不敢抬头，因为抬头就能看到那种嫌弃的眼神
林大刚站在门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们都不想要我”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闻宁没看他，开口问道
“后来谁养的你？”
林大刚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院子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老奶奶走了进来，头发全白了，背还有点驼
她走得有些急，跨过门槛时身子晃了一下，可步子没停，径直朝那个缩在墙根底下的小男孩走去
手里还拎着一只捆着的老母鸡
（太刀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后续怎么才能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