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福拿着冯德玛给他的糖,看看冯德玛大小眼的脸,又扫过闻宁,鹿鸣,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没说话,只把糖揣进了上衣口袋里
闻宁扶着周广福往隔间的小床走
“大爷,您歇着,夜里要是渴了就喊一声”
周广福点点头,坐上床沿,抬头冲闻宁摆了摆手
“你们也歇,麻烦你们了,小伙子”
鹿鸣把刘大柱给的苹果和饼干搁在床头上
“大爷,东西都在这儿,饿了就吃”
三人轻手轻脚退出去,冯德玛还趴在柜台上嘀咕
“大爷真好,糖都舍不得马上吃”
这一夜,店里安安静静,天刚蒙蒙亮,隔间的门就轻轻开了
周广福站起身,没惊动任何人。
他先摸了摸床头的苹果和饼干,又抬手从口袋掏出那块糖,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放在小柜最显眼的地方
他没留纸条,只是安安静静地走了
等闻宁醒来时,天亮了。他第一时间去看隔间,小床铺得整整齐齐,大爷却不见了
鹿鸣也跟着过来了,看见空床,心里一紧,转头就拉住闻宁的胳膊
“闻宁!大爷走了?!我们就看着他这么走了吗?他身体那样,一个人出去可怎么行?”
闻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块糖上,语气平静
“那你想干嘛?把他追回来,锁在店里?”
鹿鸣一顿,手也垂下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担心他”
这时冯德玛也跑过来
“就是啊大哥,大爷身子骨那么弱,一个人在外头,万一有个好歹,不会出事吧?”
闻宁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拿起大爷留下的那块糖
“就是因为他身体不好,才非要走。你们没看出来?他是个最讲究、最体面的人,一辈子不欠人,怎么肯死在我们店里,给我们添麻烦?”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早已没了周广福的身影
“他心愿了了,还了面钱,见了恩人,现在走,是他自己选的最舒坦的路”
鹿鸣心里又酸又涩
“那,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就由着他一个人?”
闻宁把那块糖地收进抽屉里,抬眼看向两人
“当然不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却带着十足的把握
“我们下一趟地府,查一查大爷的情况,他这辈子孤苦伶仃,到底还有没有亲人在世”
冯德玛也用力点头
“对!咱们去地府!一定要帮大爷看看!大爷这么好的人,下辈子必须享福!”
鹿鸣也松了口气
“好,咱们就去地府!不管是找亲人,还是看他下辈子,都得给大爷一个交代!”
三人说走就走,半点不耽误时间的,随着闻宁的法力运转,三人的脚下出现了一条裂缝
走进去就是地府的黄泉路了,还能看到别的亡灵也是赶路
刚踏入地府地界,就看到路边放着一个桌子,还坐着一个人,正是白无常谢必安,他半眯着眼,一副悠哉摸鱼的模样,听见脚步声才晃悠悠的睁开了眼。
闻宁脚步一停,有点无奈的走了过去
“老谢,怎么又是你?”
谢必安一脸苦相
“除了我还能有谁?总不能让磕巴子的老范来吧,他要是来,半句话磕巴半炷香,耽误事呀”
话音刚落,他目光一转,落在冯德玛身上,眼睛亮了亮,上下打量一番
“哟呵,谁家小伙子这么精神?大小眼的,喜气洋洋的,看着就讨喜”
冯德玛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闻宁对着谢必安介绍了起来
“这位是黄河河伯的大外甥,冯德玛,上面外派到我店里帮忙的”
“河伯的外甥?”
谢必安挑了挑眉,挤眉弄眼的看着闻宁
“你那个小破店关系户挺多的呀”
鹿鸣在旁小声问闻宁
“白无常每次都在这儿值班吗”
闻宁低声回了一句
“他跟黑无常轮值,老范磕巴,不爱见人,这里都已经成了老谢的常驻工位了”
谢必安对两人的话听得真切,苦笑着瞥了闻宁一眼
“少嘀咕我跟老范,说吧,这次来地府又是为了什么事?”
闻宁收起玩笑,神色郑重起来
“来找个人,查个阳间寿终的老人,周广福,一辈子捡破烂,讲究了一辈子,不欠人情不拖累人,我们想查查他生前有没有亲人”
谢必安脸上的散漫淡了些
“这事我帮得上忙,跟我来我带你们去找陆判”
说完转身就朝着陆判那边走了过去
冯德玛跟在后面,小声跟鹿鸣嘀咕
“白无常大爷看着好说话,比我想象中吓人的样子差远了”
鹿鸣点头
“老谢人不错,只要不犯他的规矩,都好说话。”
谢必安头也不回地笑
“你们别背后夸我,我会骄傲的”
冯德玛吓了一跳,赶紧闭紧嘴,惹得鹿鸣偷偷笑了起来。
一行人跟着谢必安走了半天,在判官殿那里停了下来
谢必安看到地方了转身就要往回溜
“得,我就送到这儿了,那边还有一群亡魂等着登记,我得回去盯梢”
“老谢你不进去?”
闻宁喊住他
“不了不了,手头上事多”
谢必安头也不回,人已经没了踪影。
三人对视一眼,推门走了进去 还是老样子,桌子上堆满竹简卷宗,陆判正埋头苦干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哟呵,又来了,我说闻宁呀,你干脆把天庭那边的差事辞了,来我们地府上班得了,福利不比上面差,包吃包住,还不用天天跑东跑西”
闻宁无奈一笑,没接他的玩笑
“陆判,这次来是找你帮忙的。”
陆判这才放下笔,抬眼看向他
“说吧,找什么人?”
“周广福。”
闻宁说出这个名字
“阳间的老人,七十六岁,一辈子捡破烂为生,我们想查一件事,看看他有没有还在世的亲人”
陆判闻言,抽出一个卷宗,一行行往下看,嘴里低声念着记载
“周广福,年少流离,后来和一个女子搭伴过日子,生了一个女儿,只是当年日子实在太苦,吃不饱穿不暖。女人熬不住重病走了,他一个捡破烂的,养不起襁褓里的娃娃,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把女儿送给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收养”
鹿鸣猛地一怔
“居然,还有个女儿?”
“对”
陆判点头。指了指手头上的卷宗
“这件事,这么多年,周广福从没跟任何人提过。是他心底压得最深的一桩心事。这些年他捡破烂,省下来的钱,本来想攒着,远远看女儿一眼。可他觉得自己一身破烂,穷得叮当响,不配认这个已经过上好日子的孩子,怕自己的出现,打乱女儿安稳的生活。所以他从来没有去找过。”
冯德玛的大小眼睁得圆圆的
“大爷心里,一直记着这个女儿啊。那,那他女儿现在还活着吗?”
“肯定还活着呀”
陆判答道
“如今已经成家,日子过得不错,她只知道自己是抱养来的,一直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周广福到死,都没打算让她知道”
闻宁心里五味杂陈,转头看向鹿鸣与冯德玛
“咱们走吧”
三人转身走出判官殿。
鹿鸣边走边低声说道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大爷明明有女儿,却一直没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