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府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三人坐在店里，都想着这事要怎么展开一下
“去找她吗？”
鹿鸣终于开口了
“周大爷那个女儿，咱们直接去告诉她？”
闻宁摇了摇头
“直接去不合适。人家有自己的日子，平白冒出来几个陌生人，跟她说你亲爹要死了，换谁都接受不了”
冯德玛抬起头
“那咋办？，他闺女还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这，这多憋屈啊”
闻宁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对鹿鸣和冯德玛说
“你俩今晚早点睡，别吵”
鹿鸣愣了一下
“你要干啥？”
“晚上我试试给她托个梦”
闻宁说道
“地府查到的信息，她的名字、大概住址、年纪，都有了，托梦用不了太多东西，就是费点神”
冯德玛眼睛一亮
“托梦？这个可以呀”
鹿鸣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不吵你。你悠着点，别太耗神”
当天晚上，闻宁洗漱完，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闭着眼调整呼吸。游神御气这法子他以前用过几次，不算生疏
他把意识慢慢沉下去，顺着白天从陆判那儿查到的线索，一路摸过去
元神穿过几百公里的路，来到了一栋房子这里
床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睡得正香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她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中间坐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闻宁没有显形，只是把一段东西轻轻搁进了她的梦里
梦里的她，站在一条老街上
街面显得很有年底感，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根长着青苔，头顶挂着晾晒的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身碎花裙子，年龄小了很多，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但又好像还是现在的自己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只觉得这地方有一股说不清的熟悉感。
她往前走，走到街尾，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铝饭盒，正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
那个年轻男人一看到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把手里的铝饭盒往旁边一搁，站起来蹲下身子，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过来扶住她的肩膀
“我家闺女来啦，想不想爸爸呀？”
他蹲在她面前，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还没长出来，头发还是黑的，整个人结实又有精神
她脑子里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嘴里的话已经出去了，脆生生的，带着五六岁小女孩特有的奶音
“我想爸爸了，爸爸给我买好吃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从没这么说过话，四十多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成年女人的心思，可这会儿站在这里，穿着一身碎花裙子，仰头看着这个年轻男人，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就变成了那个小女孩
年轻男人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几张毛票，在她面前晃了晃。
“走，爸带你去买糖葫芦”
他牵起她的手
那只手很大，粗糙，掌心里有厚厚的茧，但很暖和，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粗壮，指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跟后来那双干裂枯瘦的手不太一样，可牵着她的时候，一样的稳
父女俩沿着老街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年轻男人停下来，挑了一串最大的糖葫芦
摊主是个老头，笑呵呵地逗她
“小丫头，你爸对你好不好啊？”
她抬头看了看年轻男人的侧脸，他正低头数着毛票，一张一张递给摊主，认真又仔细。
“好。”
她小声说
年轻男人把糖葫芦递给她，蹲下来帮她把竹签子上的尖头掰掉，又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
“慢点吃，别扎着”
她咬了一口，糖衣好甜
年轻男人就蹲在旁边看着她吃，脸上带着那种很满足的笑，像是比他自己吃了还高兴
两个人又在街上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卖布的铺子，年轻男人停下来看了看门口挂着的花布，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低头对着她笑了笑
“等爸攒够了钱，给你扯块布做件新衣裳”
她攥着糖葫芦，仰头看着他，使劲点了点头。
后来他带她走到一间低矮的平房前面，推开门，里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年轻男人把她抱到椅子上坐好，自己去炉子边倒了半碗热水，又兑了点凉的，试了试温度，端过来递给她
“喝点水，别光吃甜的，小心虫牙”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年轻男人就坐在对面，两只胳膊搁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似的。
“闺女，爸爸对不住你”
她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爸爸没本事，给不了你好的。你跟着爸爸，只能吃苦，所以爸爸想，给你找个好人家，能吃饱穿暖，能上学念书，不用跟着爸爸捡破烂”
他说到一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你别怨爸爸”
她坐在椅子上，捧着碗，糖葫芦的甜味儿还在嘴里没散，可心里却酸得厉害。
她想说话，想跟他说我不怨你，想跟他说我过得挺好的，想问他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可嘴张了张，发出来的声音还是那个脆生生的童音。
“爸爸，我不怨你”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但还是笑了
“好闺女”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头顶上摸了摸
“回去吧”
她抬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爸爸，你跟我一起回去”
年轻男人摇了摇头，把她的手轻轻掰开，握在手心里，低头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爸爸还有事，你先回。等你长大了，爸爸再来看你”
她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可那只手还是慢慢抽出去了。
年轻男人退后一步，站在门口，外面的光打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
“走吧，闺女”
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个年轻的影子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门外的光里。
她想追，可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也动不了。眼泪从脸上滑下来，热乎乎的，滴在手里那半串糖葫芦上
醒来的时候，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指上好像还残留着那种粗糙的茧的触感
旁边的丈夫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做了个梦
天亮之后，她起身走进屋里，翻出一个旧箱子，在最底下找到一个小包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间低矮的平房前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唉，写的好好的最后一下还刀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