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宁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哮天犬。哮天犬抱着胳膊靠在庙门口,脸上的表情很黑的,迎着闻宁的目光点了点头。
闻宁又看了一眼鹿鸣和冯德玛,两个人站在后面,安安静静的
冯德玛嘴唇抿着,眼眶还有点发酸。鹿鸣脸色很沉,手里攥着背包带子,攥得紧紧的。
闻宁转回来看向王进。
“你蹲了十几年了,你想让明珠好,就得先把底下那个东西清了。”
王进的身影颤了一下
“你们能清?”
“试试”
闻宁转过身,走到庙中间,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泥像前面的地面上
泥土又冷又硬,带着一股陈旧的潮气。他闭上眼,顺着地面往下探。
底下的东西很弱,弱到他几乎探不到
但确实在。就在泥像正下方,大概三四尺深的地方,有一团灰蒙蒙的气,缩成一团,跟王进一样,只剩一口气吊着
闻宁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在底下,不深,但得挖开”
哮天犬走过来,蹲下去也探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来。当年我跟我主人铲五通神的时候,这东西漏网了,今天补上。”
他走到泥像旁边,伸手把泥像往旁边一推
那尊半人高的泥像本来就破得不像样了,被他一推,哗啦一声倒在地上,碎成了几块干泥。泥像底下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已经被土埋了大半
哮天犬伸手在青石板上摸了一圈,找到一道接缝,五指扣住边缘,一使劲,石板嘎吱一声被掀开了
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里搁着一个小陶罐,罐口封着黄泥,泥上画着一道快褪干净的符。
闻宁蹲下去看了看那个罐子,没急着动。
“五通神的本体。当年被砸了庙,泥像碎了,这东西被埋在地下,没清走。”
哮天犬蹲在他旁边,伸手在罐口上方虚虚地探了一下。
“虚弱得很,跟王进说的一样。现在动手?”
闻宁点了点头。
哮天犬没再废话,把那只手按在陶罐的封泥上。他的手心微微透出一层淡淡的光,光渗进封泥,那层干裂的黄泥慢慢松动了
罐子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翻身,然后那声响就彻底停了。
哮天犬把手拿开,陶罐上的封泥已经裂成了几块,从裂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烟,升到半空就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清了。”
闻宁又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定好已经搞定了
“行了。”
王进一直缩在泥像原来的位置旁边,安安静静的,没动。他看着那个被掀开的土坑和裂开的陶罐,那双暗光眼睛里的红光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点极淡的、像月光一样的白
闻宁看着他。
“五通神清了。你现在怎么办”
王进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他的轮廓在灰暗中晃了晃,佝偻的腰一点点直起来,模糊的脸慢慢清晰了些,能看出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了,五官平平,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但眉眼舒展着。
“那明珠,她是不是就没事了?”
“对的”闻宁说道
王进点了点头,身影比刚才淡了很多,已经不太成形了
他看着闻宁,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能,看她一眼吗?就最后一眼”
庙里安静了一下
冯德玛在后面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鹿鸣松开了背包带子,看着王进那团越来越淡的影子,没吭声。
闻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们回去带她过来。你等着”
王进轻轻晃了晃,那双暗光眼睛亮了亮
“好”
那天晚上,四个人连夜赶回了城里。
路上没人说话
第二天早上,方清沁到店里的时候,冯德玛正蹲在门口擦玻璃
看见她来了,他手一抖,抹布差点掉地上,赶紧站起来,嘴咧得跟什么似的。
“来、来了啊。”
方清沁冲他笑了一下,走进店里。闻宁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搁着一杯热茶,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坐。”
方清沁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冯德玛跟进来,站在旁边,想走又舍不得走。鹿鸣从货架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闻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昨天我们去你们村子了。”
方清沁点了点头。
“听说你小时候差点被人拐了,有这事吗?”
方清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听我养父母说过。我那时候才六岁,什么都不记得。他们说有个人跑到村口,非说我是他闺女,要带我走。村里人把他当人贩子打了,后来那人就不见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个人一直叫我明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闻宁没接这个话题,放下茶杯,看着方清沁。
“那个庙里已经被我们清理了。底下那个东西没了,你身上那根线也松了。”
方清沁眼睛亮了亮。
“真的?”
“真的。但你还得回去一趟,还愿就可以了”
方清沁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方清沁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她以为会很难,以为要付出什么代价,以为还要折腾很久
结果闻宁说得轻描淡写的
“那我什么时候去?”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方清沁点了点头,站起来,对着闻宁鞠了一躬。
“谢谢你,闻老板。”
闻宁摆了摆手。
“别谢我,谢德玛,要不是他你这事我未必会接”
方清沁转头看了冯德玛一眼。冯德玛正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耳朵尖红红的,咧着嘴傻笑。
“谢谢你,德玛。”
冯德玛使劲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又坐上了去云溪县的车
方清沁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冯德玛坐在她旁边,偶尔看她一眼
到了方家坳的时候,方清沁站在村口,看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路,站了好一会儿。她好几年没回来了。
闻宁没催她,就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方清沁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山上走。冯德玛跟在她旁边,鹿鸣和闻宁走在后面。
到了那座破庙前面,方清沁站住了,看着那片空地,半天没动。
闻宁站在她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进去吧,跪一下,把愿收了,说清楚就行了。”
方清沁点了点头,慢慢走进庙里,在那片空地前面跪了下来。她跪得很轻,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我叫方清沁,以前叫方招弟。”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在这里许过一个愿,想考上大学,离开家,今天我来还愿了”
庙里那片空地上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人影,灰白色的,安安静静地浮在半空,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方清沁抬头看了一眼,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那个影子看着她的眼神很柔,柔得像月光
她没多想,低下头,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上的人影已经散了,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方清沁站在庙门口,愣了一瞬,然后转头看着闻宁。
“完了?”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