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店里没什么客人,闻宁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杂志
鹿鸣和冯德玛蹲在后头的水池边上,给一只松鼠精洗澡
松鼠精是黑风山来的,小雅还给他开了介绍信,说他身上长虱子了说它最近掉毛厉害,让好好洗洗。
鹿鸣一只手按着松鼠精,一只手往它身上撩水
冯德玛在旁边递浴液,递毛巾,打下手。
鹿鸣一边搓一边看了冯德玛一眼
“你还别说,德玛被爱情滋润过就是不一样哈,整个人看上去都精神了好多,连这个大小眼都顺眼了”
冯德玛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但耳朵尖红了,害羞了他
闻宁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冯德玛一眼。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的冯德玛虽然也傻乐,但傻乐里总带着点没着没落的劲儿
现在整个人都稳当了,走路带风,干活有劲,连搓澡都哼着歌。
“德玛,昨天的事?”
冯德玛挠了挠头,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嗯,昨天我去找她,就跟她说了。”
“说什么了?”
“就说我喜欢她,想跟她处对象”
“她怎么说?”
冯德玛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她说行”
鹿鸣在旁边哼了一声。
“难怪今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了,把店里面拖了三遍”
冯德玛理直气壮。
“我高兴,我勤快不行呀”
闻宁看着冯德玛那副样子,对着鹿鸣说了一句。
“你不懂,你就是一个单身了好几百年的单身狗,没有得到过爱情的滋润”
鹿鸣手上动作一停,转过头瞪着闻宁
“你这话还说我,你不也单身狗吗?还嘲讽我”
闻宁翻了一页杂志,头也没抬。
“我没嘲讽你,我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你比我好到哪儿去了?你女朋友呢”
闻宁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也没办法反驳他,确实自己现在也还单着呢
鹿鸣得意地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搓松鼠精。
松鼠精在水池里扑腾了两下,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哥几个,你们聊天归聊天,没看到我都要被搓秃噜皮了吗,闹呢,要给差评了哈”
鹿鸣低头一看,手僵住了
松鼠精头上的毛被他搓掉了一大片,露出粉色的皮肤,再搓下去真要成地中海了。冯德玛凑过来看了一眼,赶紧把鹿鸣的手扒拉开,拿过花洒给松鼠精冲洗干净,又拿了一条干毛巾把它裹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走神了。”
松鼠精被毛巾裹着,只露出一张脸,气鼓鼓的。
“走神?我看你是存心的。我这毛好不容易长出来,你倒好,一把给我搓没了。”
鹿鸣讪讪地搓了搓手。
“意外,纯属意外。”
冯德玛抱着松鼠精去吹干,鹿鸣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柜台前面拿抹布擦手
闻宁正想说什么,他的目光从杂志上移开,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闻宁的目光从杂志上移开,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股怨气从门口那里传了过来,闻宁把杂志搁下,站起来。
鹿鸣正在擦手,看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闻宁没回答,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街上里人来人往的,闻宁很快就锁定了怨气的源头
是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裤腿挽了一截,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怨气就是从他身上往外渗的,像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
闻宁放慢脚步,保持距离跟在后面。
他见过被怨气缠上的人,那种是外来的东西沾了身
可这个男人不一样,怨气是从他身体里自己生出来的,都渗在骨头里了,浓得化不开
这不是中邪,是这个人自己心里有事,堆积的太久了。
闻宁没轻举妄动,远远跟着
男人沿着大街往西走,过了三个路口,拐上一条通向城郊的路
路两边的楼房渐渐矮了,行人也少了。又走了二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了一道铁栅栏门,门头上挂着一块旧牌子,写着青山公墓
男人在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闻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男人的背影走远了,才跟进去。
公墓里很安静,一排排墓碑整齐地立着,有的前面摆着花,有的光秃秃的。
男人沿着中间那条石板路一直往里走,走到最里面一排,在最边上的一块墓碑前面停了下来。
他蹲下去,把手里的东西搁在碑前。闻宁远远看着,像是一小把野花,黄的白的,蔫蔫的,像是路边随手摘的
男人蹲在那里,一句话没说,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脑袋低着。
闻宁没有靠近,站在远处一棵松树底下,安安静静地看着。
男人蹲了大概十几分钟,中间一句话没说,也没哭,就那么蹲着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过闻宁身边的时候,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跟闻宁擦肩而过,什么也没注意到。
闻宁等他走远了,出了公墓的大门,才从松树底下走出来,沿着石板路走到最里面那一排。
那块墓碑是最简单的那种,灰色的石面,上面刻着几个字。碑前搁着那把蔫了的野花,花梗上还带着泥,确实是路边随手摘的。
闻宁蹲下来,看清楚了碑上的字
爱女林锦之墓
下面是生卒年月
闻宁算了一下,女孩走的时候,才十九岁
碑上没贴照片,只刻了名字和日期
碑前的石台上空空的,除了那把刚搁下的野花,别的什么都没有,连个香炉都没有
碑面上有雨水冲刷的痕迹,边角长了一小片青苔。
闻宁蹲在碑前,看了一会儿。
刚才那个男人,应该就是林锦的父亲
那股怨气就是从他身上渗出来,可他在碑前蹲了十几分钟,一句话没说,也没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闻宁站起来,退后一步,又看了一眼那块碑。
风从墓地里穿过去,吹得松树沙沙响。
闻宁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回走。出了公墓大门,外面天还亮着,路上偶尔有车驶过。他站在门口,往男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路空荡荡的,人已经走远了。
闻宁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口袋里那张装过东西的黄纸安安静静的,跟来的时候一样。
回到店里的时候,松鼠精已经吹干了毛,蹲在柜台上舔爪子,看见闻宁进来,抬了抬脑袋。鹿鸣正蹲在地上擦水渍,冯德玛在收拾水池边的瓶瓶罐罐。
鹿鸣抬起头。
“追上了?”
“追上了。”
“什么东西?”
闻宁走到柜台后面坐下,倒了杯水。
“一个人。怨气从他身上出来的。”
鹿鸣愣了一下。
“人?活人?”
“活人。”
冯德玛凑过来。
“那怎么办?”
闻宁喝了口水。
“先放着”
鹿鸣和冯德玛对视了一眼,没再多问。松鼠精在柜台上舔完爪子,抖了抖毛,对着鹿鸣哼了一声
“我的毛,下次再给我搓秃了,我真给差评”
鹿鸣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注意”
松鼠精跳下柜台,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闻宁一眼,没说什么,从门缝里挤出去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