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暑假对哈利·波特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朋友们的信件依然会准时寄来，但信里的内容总是小心翼翼且空洞。
他们刻意地聊着天气的变化、无聊的日常，却默契地避开了霍格沃茨，避开了那个恐怖的夜晚，更避开了那个仿佛成了某种禁忌的名字。
甚至连一向毫无保留的小天狼星，回信也变得语焉不详、躲躲闪闪。
哈利感觉自己被困在女贞路4号这个逼仄的房间中，又像是被困在了那个闪烁白绿色光芒的夜晚里。
由于亲身经历了那场地狱一般的现实，哈利的每一场睡眠都不可避免地沦为痛苦的沼泽。
他又做梦了。
哈利感觉自己又站在了霍格沃茨那金碧辉煌的礼堂里，空气中弥漫着玫瑰与烤肉的香气，古怪姐妹的舞曲在耳边悠扬地回荡。
他在舞池的中央看见了塔玛拉。
她穿着礼服，站在舞池中央，与现实中那个总是冷眼旁观的斯莱特林不同，梦里的塔玛拉罕见地向他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塔玛拉缓缓走近，甚至伸出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抚摸着哈利额头上那道伤疤。
“塔玛拉……”哈利在梦里紧紧反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着，“我真的很想你……对不起，对不起……”
塔玛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是吗，哈利？”
伴随着这句话，舞曲的旋律在一瞬间变得尖锐刺耳，哈利只觉得一股彻骨的严寒顺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蔓延开来。
塔玛拉的手如流水般从哈利的掌心里缓缓抽离。
下一秒，周围金碧辉煌的礼堂轰然坍塌。
强烈的失重感过后，哈利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婴儿床里。
那是十四年前那个万圣节的夜晚，视线越过房门，他听见母亲在自己面前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拼命地哀求着不要伤害他。
而那个将魔杖对准母亲的黑影缓缓地摘下了兜帽——
在梦境的扭曲中，那个本该是伏地魔的凶手，竟然长着一张与塔玛拉一模一样的绝美面容。
她用那双猩红的眼眸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哈利，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在舞会上的那一抹微笑，随后，她毫不留情地抬起了那根苍白的骨木魔杖。
魔杖的尖端，代表着死亡的幽绿色光芒猛地窜出——
哈利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哈利痛苦地将脸埋进双手之中，额头上的那道闪电形伤疤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感。
他始终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些被噩梦纠缠的时刻，自己总是会把塔玛拉的脸，和那个杀死自己父母的凶手重叠在一起。
哈利认为，这大概是伏地魔的又一个阴谋。
是那个邪恶的怪物，故意在他的脑海中植入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错觉。
企图用这种最卑劣、最恶毒的手段，来污染他心中最珍贵的记忆，从而彻底摧毁他的理智。
哈利感觉房间里的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甚至连周围的温度，似乎也因为他糟糕的情绪而变得异常阴冷。
他必须出去走走。
傍晚的小惠金区十分安静，街道两旁一栋栋整齐划一的房子里都亮起了温暖的橘色灯光。
大多数居民都选择待在舒适的屋子里，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家庭时光。
哈利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荡，想要远离那些刺眼的灯光，最终走进了那条通往木兰花新月街的阴暗桥洞。
“哟，看看这是谁？这不是我们那个每天晚上都在床上尖叫的波特吗？”
一个带着浓浓恶意的声音在桥洞的另一端响起。
哈利停下脚步，抬眼看去，达力·德思礼正带着他那群刚刚在外面鬼混完的狐朋狗友，摇摇晃晃地堵在桥洞的出口处。
今晚的哈利完全没有心情理会这个白痴表哥，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达力，一言不发地想要从旁边绕过去。
但达力显然不想错过这个欺负怪胎的机会，他庞大的身躯往旁边一挪，挡住了哈利的去路。
“怎么不说话了？你晚上做噩梦哭喊妈妈的时候，声音不是挺大的吗？”达力故意捏着嗓子，模仿着哈利梦呓的声音，引得他身后那群同伙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哈利的双手在口袋里猛地攥紧，他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嘴角勾起了刻薄的冷笑。
“是吗？”哈利毫不客气地拿捏着语调，惟妙惟肖地模仿起佩妮姨妈那种甜腻的嗓音。
“那也总比某些人强吧？你说是不是呀，我们的达达小宝贝？”
听到这个称呼，达力身后那几个原本还在起哄的男孩突然安静了一下，随后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的闷笑。
哈利眼中的嘲讽更浓了，他盯着达力那张瞬间涨红的脸，继续无情地补刀：
“或者，我该叫你乖乖小达达？怎么，你这威风凛凛的大个子d，难道没告诉过你的这群好哥们儿，你每天晚上还得要妈妈亲亲抱抱才能睡得着吗？”
被当众揭了老底，达力气急败坏地喘着粗气，拳头捏得死紧，拼命在脑子里搜刮着能刺痛哈利的词汇。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里闪过一道恶毒的光芒。
“对！我记得！”达力大声嚷嚷着，试图找回场子，“我这几天晚上路过你房间，除了听到你哭喊你妈，还听见你一直念叨着另一个名字……叫什么来着？”
达力皱起眉头，他是真的不会把那些无关紧要的怪胎记在脑子里。
他抓了抓那头短发，磕磕巴巴地努力回忆着：“塔……塔玛拉？”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哈利只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
“闭嘴。”哈利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但达力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地嚷嚷起来：
“对，就是她，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之前来家里找过你的怪胎女孩吧！长得还挺漂亮……那个跟你一样的怪胎怎么了？她死了吗？”
“我叫你闭嘴！”
哈利感觉胸腔里像是有一团厉火在疯狂地燃烧，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暴戾与杀意。
他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抽出了那根紫衫木魔杖，杖尖直指达力的下巴。
“你想死吗？”哈利一步步逼近，魔杖的尖端几乎要戳进达力层层叠叠的下巴里，“我可以成全你。”
在达力那群狐朋狗友的眼里，哈利不过是气急败坏地掏出了一根可笑的树枝。
皮尔斯甚至嗤笑了一声，刚想开口嘲弄两句，但就在这时，周围的空气仿佛突然被抽干了所有的温度。
一种毫无征兆的阴冷瞬间席卷了整个桥洞。
盛夏的夜晚突然变得像冰窖一样寒冷，头顶的灯光开始不自然地闪烁变暗，一种毫无来由的空虚与恐慌，悄然爬上了这群男孩的心头。
“见鬼，怎么突然这么冷……”皮尔斯打了个寒颤，搓着胳膊嘟囔道，“太晚了，大d，你就在这儿好好教训这小子一顿吧……我们先回去了。”
这群对魔法一无所知的男孩并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危险正在逼近，他们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种令人不舒服的氛围，匆匆忙忙地缩着脖子，快步跑出了桥洞。
眨眼间，幽暗的桥洞里就只剩下了哈利和达力。
“别……别以为我不知道！”达力结结巴巴地喊道，“你在校外根本不能使用那根棍子！如果你用了，他们就会把你撵走！你会被开除的！”
“你说的没错。”
哈利直视着达力充满恐惧的双眼，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死寂：“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感受到哈利身上那种真真切切的杀意，达力惊恐地怪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直到——
他的后背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达力虽然看不见摄魂怪，但周围的温度在那一瞬间呈断崖式下降，桥洞墙壁上的水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霜。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悲伤与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瞬间将达力淹没。
哈利也同样感受到了这股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寒意。
两只披着黑色斗篷的摄魂怪，正从桥洞的两端无声无息地滑行过来。
空气被冻结，所有的快乐都被无情地抽离。
在这绝望中，哈利的脑海里不可控制地闪过了上一次面对摄魂怪时的画面——
那是塔玛拉用耀眼的守护神替所有人驱散了上百只摄魂怪。
在恐惧与濒死边缘，哈利甚至产生了一丝可悲的幻觉。
他本能地期盼着下一秒就会有耀眼的银光照亮这座阴暗的桥洞，期盼着那个总是挂着讥讽笑容的女孩，会像以前那样嘲笑他的软弱。
可是，没有银光，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背影。
墓地里那道幽绿色的死咒，在记忆中无情地击碎了哈利仅存的幻想。
刺骨的严寒重新占据了感官，将哈利彻底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人来帮他了。
其中一只摄魂怪已经悬浮在了哈利的头顶，它缓缓拉下兜帽，露出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母亲的惨叫声再次在他的耳畔回荡，眼前闪过了塔玛拉在墓地中倒下的惨状。
如果他当时能更强一点……
如果他能挡在塔玛拉的前面……
悔恨。
哈利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弱小与无能。
一直以来，他都在被别人保护着，而在最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塔玛拉替自己去死。
哈利颤抖着举起了魔杖。
即便在此之前，他从未成功施展出哪怕一次完整的守护神咒。
这种想要守护他人的心，在极致的悔恨与痛苦中，被硬生生淬炼成了一种比任何快乐都要纯粹的信念。
“呼神护卫（Expecto patronum）！”
一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刺眼的银光从哈利的杖尖喷涌而出。
光芒在半空中迅速勾勒成型——那是一头银色的牡鹿。
但这头牡鹿发生了一种奇异的蜕变。
在它那对燃烧着银色光焰的鹿角上，悬挂着一圈圈如同藤蔓般的虚影，宛如首尾相衔的灵蛇。
异变的牡鹿低下头颅，带着不容侵犯的狂暴威压，狠狠地撞向了那只正在吸气的摄魂怪。
耀眼的银光如同利刃般撕裂了黑暗。
两只摄魂怪就像是被烈火灼伤，迅速化作两团黑影，在半空中狼狈地顺着阴暗的街道落荒而逃，眨眼间便犹如丧家之犬般彻底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伴随着摄魂怪的逃离，银色的光芒逐渐消散在空气中，周围的温度开始缓慢回升。
达力早就已经昏死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哈利垂下握着魔杖的手臂，死里逃生的肾上腺素逐渐褪去，随之涌上来的，是一种再也无法抑制的悲伤。
他想要守护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在寂静的黑暗中无声滑落，哈利抬手想要抹掉，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突兀的脚步声。
“看起来……你已经自己把麻烦处理掉了。”
听到这熟悉且冰冷的腔调，哈利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猛地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桥洞的阴影处。
那个本该死去的女孩，此刻正穿着黑色的风衣，拖着一个皮箱，安然无恙地站在桥洞下。
路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塔玛拉的面庞，然而，那张漂亮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死里逃生的庆幸，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塔玛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哈利那因为震惊而僵硬发抖的身体，随后，嘴角扯出了一抹恶劣的弧度：
“哎呀，看看这红肿的眼睛和可怜的表情……”
“我还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事，你能有点改变呢……怎么到头来，你还是只会站在原地抹眼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