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推开有求必应屋的门前，德拉科的心底不可避免地产生过一丝怀疑。
那个所谓的定期见面，究竟是塔玛拉对自己的某种实质性接纳，还是仅仅为了稳住他而随口抛出的敷衍借口？
会有这种担忧并不奇怪。
毕竟，在这位喜怒无常的斯莱特林女王眼里，任何人似乎都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消耗品。
即便目前那些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弃如敝屣的对象，大多是格兰芬多的蠢货。
但德拉科无法保证，这种被当做弃子随手抛弃的厄运，哪天会不会毫无征兆地降临到马尔福的头上。
然而，当他推开门，感受到房间里扑面而来的温暖火光，并一眼看见那个正端坐在壁炉旁的身影时，德拉科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怀疑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真的在这里等自己。
德拉科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走上前去汇报。
可当他的目光真正聚焦在塔玛拉身上时，脚步猛地僵住了。
等等……他看到了什么？
在塔玛拉那头宛如绸缎般柔顺光滑的黑色长发间，似乎……多出了一对漆黑的、毛茸茸的东西。
而在她那斯莱特林的长袍下摆处，一条细长的黑尾巴正随着主人轻微的动作，在半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
那种将危险的傲慢与这种毛茸茸的脆弱感混合在一起的诡异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吸引力。
德拉科甚至有一瞬间，在心底生出了一股想要凑近点多看两眼的冲动。
但几乎是在这股冲动冒头的同一时间——马尔福家族那敏锐的求生直觉，在他的脑海中发出了警报。
如果他敢多看一眼，哪怕只是视线稍微多停留半秒钟，或者在脸上露出一丝一毫愚蠢、新奇甚至想笑的表情。
那今天这间温暖舒适的有求必应屋，就会变成他德拉科·马尔福的坟墓。
在这股强烈的求生欲的支配下，德拉科的脖子僵硬地低了下去，将视线投到自己脚尖前方三英寸的那块青石地砖上。
他脸上的表情庄重且肃穆，仿佛那块普普通通的石头上，正用古代魔文雕刻着梅林留下来的终极真理，值得他用一生去参悟。
德拉科拼了老命去无视那条在自己余光里晃来晃去的猫尾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而塔玛拉靠在扶手椅里，品味着手中那杯已经没有一丝热气的红茶。
看着德拉科这种识趣的表现，伟大的黑魔王在心底感到非常满意。
相比起格兰芬多那种咋咋呼呼、一旦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恨不得大呼小叫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的蠢货，马尔福家族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识时务，确实让人省心得多。
其实，塔玛拉原本完全有时间在德拉科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重新将兜帽拉起来遮掩。
但她并没有这么做。
一方面，她实在厌倦了时刻维持那种紧绷的伪装。
让那对对周围环境极其敏感的耳朵长时间闷在厚重的布料下，简直是一种折磨。
另一方面，这也是一次充满恶意的、居高临下的试探。
一个真正完美的下属，不仅需要绝对的忠诚，更需要懂得不该看的绝对不看。
如果刚才德拉科的眼神里敢流露出半点不该有的情绪，或者那张脸上敢有一丝表情失控，她绝对会让对方长长记性。
很显然，马尔福少爷以满分的成绩通过了这项随时会丧命的服从性测试。
“说吧。”塔玛拉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慵懒与从容，“乌姆里奇那个蠢货，最近又在谋划些什么？”
德拉科依然保持着那种低着头的恭敬姿态，压低声音汇报道：
“因为霍格沃茨互助会的事情，她和斯卡曼德校长彻底闹翻了。”
“乌姆里奇给福吉写了一封加急信，要求魔法部立刻派遣一位官员来彻查霍格沃茨的非法结社问题。”
“福吉同意了她的请求，并派遣国际魔法交流合作司的司长——巴蒂·克劳奇，作为特别调查官进驻霍格沃茨。”
听到这个名字，塔玛拉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意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愉悦的轻笑。
伴随着这声轻笑，那条垂在她身侧的黑猫尾巴也在半空中颇有兴致地卷起了一个优雅的弧度。
“很好。”塔玛拉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放回桌面上，语气中透着一种棋局尽在掌握的笃定，“这比我预想中的情况还要好得多。”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克劳奇会答应这项工作？”德拉科终于忍不住抬起了一点头，但视线依然谨慎地只停留在塔玛拉的下巴位置。
“而且，福吉为什么会把这种工作交给一个外交官员？”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对于那位深陷恐吓信疑云的克劳奇来说，他正迫切地想要查清背后的真相。
然而，作为一个目前只有头衔，手里没有任何实际执法权的边缘高官，想要在魔法部的眼皮子底下调动资源去进行这种私密调查，是非常困难的。
但只要接下特别调查官这个职位，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借着彻查霍格沃茨的名义，重新拥有随意调动和指挥傲罗的权力。
而对于康奈利·福吉来说，他现在太需要一个能在舆论上占据绝对道德高地，作风强硬的人，来替魔法部挽回那可悲的颜面了。
而显然，在整个英国魔法界，还有什么人能比一个为了维护法律，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毫不留情送进摄魂怪牢房的人，显得更加铁面无私呢？
想到这里，塔玛拉原本漫不经心敲击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她低笑一声：
“一个迫切需要权力的人，碰上了一个迫切需要他重新拥有权力的部长。”
“福吉偶尔也会做出一些令人满意的决定。”
德拉科愣了一下：“满意的……决定？”
塔玛拉将双手交叠在膝前，那双藏在散乱黑发之间的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原本慵懒的神态也在这一瞬间被锋利而危险的野心所取代：
“如果我们能顺势控制住巴蒂·克劳奇，这将为我们下一步的计划提供难以想象的巨大帮助。”
听到这句话，德拉科的心底隐隐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以为他们的目标，最多也就是把乌姆里奇玩弄于股掌之间，或者把邓布利多彻底赶出学校，从而掌控整个霍格沃茨的规则。
可是现在……控制一个魔法部的高级官员？
“塔玛拉……”德拉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现在……还有什么计划，是需要去控制魔法部的司长的？”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学生在学校里搞权力斗争的范畴！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那些黑巫师、甚至是传说中那位黑魔王才会去谋划的恐怖阴谋！
看着德拉科眼底闪过的惶恐，塔玛拉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深刻了。
“德拉科，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塔玛拉用那种低沉、沙哑、仿佛能够蛊惑人心的嗓音，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知道的，我的野心，可不仅仅只是为了征服一座学校。”
德拉科看着眼前这个坐在火光中的少女，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用那点微不足道的野心，去可笑地丈量对方的图谋。
他并不是从来没有见识过塔玛拉的野心。
塔玛拉谈论权力，谈论秩序，谈论征服，甚至从来不介意让身边的人知道，她想要的远比一个普通学生更多。
只是一直以来，德拉科都在用自己那点属于马尔福家继承人的野心，去丈量眼前这个女孩。
在他的理解里，所谓权力，无非是成为学生领袖、控制学院、影响教授，再往后进入魔法部，占据一个足够显赫的位置。
就像他的父亲，就像那些坐在威森加摩席位上、能够用一句话影响整个英国魔法界的纯血家族。
所以当塔玛拉说要掌控霍格沃茨的时候，他理解了。
当她想把邓布利多赶出学校的时候，他虽然震惊，却依然能够理解。
因为这些事情虽然疯狂，却依旧处在他所熟悉的那套权力规则之内。
可现在，当塔玛拉开始将手伸向魔法部的时候，德拉科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他一直拿着自己那把短得可怜的尺子，试图去测量一个根本看不到尽头的东西。
但不知为何，在这种令人战栗的恐惧之下，属于马尔福家族那种对权力的狂热渴望，也在他的血液里悄然沸腾了起来。
“这段时间，你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塔玛拉没有给德拉科太多消化的时间，直接下达了冷酷的指令。
“利用你调查行动组的身份，替我摸清楚巴蒂·克劳奇在霍格沃茨的一举一动。他的巡查路线、他的作息时间，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塔玛拉的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杀意：“我要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是完完全全孤身一人的。”
德拉科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几乎瞬间就理解了塔玛拉到底在想什么。
她想要对克劳奇动手！
无论那是夺魂咒、某种精神控制的黑魔法，还是更加隐秘可怕的手段，一旦事情败露，这都绝不是什么能够靠扣几分学院分、关几次禁闭糊弄过去的小麻烦。
那是足够把人直接送进阿兹卡班的重罪。
过去，无论他在霍格沃茨惹出了什么麻烦，哪怕事情闹得再难看，他心底其实始终存在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底气。
马尔福家还在，他的父亲还在，只要不是天塌下来，总会有人替他收拾残局。
可这一次不同，他甚至无法回到马尔福庄园，坐在父亲面前，把塔玛拉刚才的计划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再问一句：
“我们该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德拉科第一次不确定，即便事情奔着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卢修斯是否还有能力像过去那样把麻烦轻描淡写地压下去。
那可是巴蒂·克劳奇，是魔法部重新授予调查权的新任特别调查官，更不用说他的身边还有傲罗。
一旦克劳奇在霍格沃茨出了问题，福吉会发疯，魔法部会发疯，整个学校都可能被翻个底朝天。
到那个时候，马尔福这个姓氏真的还能像过去一样解决一切吗？
“可是，塔玛拉……”德拉科忍不住开口担忧道，“克劳奇是带着傲罗一起来的，如果傲罗发现他出了问题——”
“大惊小怪。”
塔玛拉眼底骤然掠过了一丝不耐。
她太熟悉这种反应了，那种属于马尔福家几乎刻进骨子里的精明。
在真正迈出危险的一步之前，永远先计算退路，衡量风险，再确认即便事情彻底失控，身后的姓氏、财富与人脉是否还能够替自己收拾残局。
谨慎，圆滑，永远懂得给自己留下足够的余地。
在绝大多数时候，这当然是一种值得称赞的生存智慧。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从德拉科嘴里听见这些话，却让塔玛拉心底无端生出了一丝烦躁。
仿佛某些早已成为过去的画面，正隔着漫长的岁月，在那头同样耀眼的铂金色头发上留下模糊的重影。
“你只需要做好属于你的那部分就行了，德拉科，我的决定还轮不到你来质疑。”
察觉到塔玛拉那突然恶劣的情绪，德拉科立刻闭上了嘴，他顺从地低下了头，将所有的恐慌与疑虑暂时咽回了肚子里：
“……我明白了，我会盯紧他的。”
看着德拉科这副虽然害怕但依然选择服从的模样，塔玛拉眼底的那抹冰冷稍稍褪去了一些。
“很好。”塔玛拉的语气缓和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纵容。
她看着德拉科，不紧不慢地抛出了自己能给予的奖赏：
“等过两天……等我这项复杂的魔法实验结束，你可以来找我，我会亲自帮你提高一下你的魔咒水平与实战技巧。”
“毕竟，既然你选择站在我的身边，那么你的实力，就必须配得上你即将承担的那些更加宏大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