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只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
她看到了！她肯定是在给克劳奇修改记忆的时候，顺便看到了在办公室里的那段对话！
在倾注了大量真情实感的情况下，背后编排别人被当场抓包，无论最初是出于多么大义凛然的目的，都足以让人体验到一种社会性死亡与物理性死亡双轨并行的窒息感。
更何况，眼前这个被他吐槽的对象，可是动动手指就能让他生不如死的塔玛拉。
“那……那只是一种战术欺骗！塔玛拉，你听我解释！”
强烈的求生欲在这一刻彻底接管了德拉科的大脑，结结巴巴地开始了这一生中最艰难的辩解。
“克劳奇这个老狐狸生性太多疑了！他当时一直在试探我，如果我不故意说一些贬低的话，他根本不可能放下戒心喝下那杯茶！”
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是在演戏的马尔福，塔玛拉那双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置可否的冷意。
她当然知道那是一种战术欺骗，也确实认可德拉科在今晚行动中展现出的价值。
那杯生死水下得干净利落，搬运的过程也算得上有惊无险。
但作为黑魔王，适当地敲打一下这只越来越聪明的猎犬，让他时刻保持着对主人应有的敬畏，是必要的管理手段。
如果任由这种沾沾自喜在下属心中发酵，总有一天会酿成不可挽回的灾难。
“是吗？”塔玛拉手腕微转，魔杖在指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她用一种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反问道。
“既然是一场如此精彩的骗局……那你倒是说说看，德拉科，你刚才对克劳奇说的那些话里，究竟哪一部分是假的？又有哪一部分是真的？”
德拉科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哪一部分是假的？
如果诚实地来说——哪一部分都是真的。
脾气糟糕透顶、厌恶被人看到无能为力的样子、在虚弱时如果受到关心反而会把人骂出去……
这些全都是德拉科在这段时间里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
正是因为全都是真的，所以才能完美地骗过巴蒂·克劳奇那个精明的老东西。
但这话他敢说吗？
显然是不敢的。
要是真敢当着塔玛拉的面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承认下来，他毫不怀疑，明早马尔福家族的独子绝对会被人倒吊在天文塔的最高处，去迎接霍格沃茨的第一缕阳光。
看着德拉科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塔玛拉脸上的冷笑一点点收敛，恐怖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这样自作聪明地来揣测我的？”
面对这句足以宣判死刑的质问，德拉科的呼吸几乎停滞，但如果此刻他选择求饶或者狡辩，在塔玛拉眼里，自己就永远只会是一个随时可以被随手丢弃的棋子。
塔玛拉从来不缺听话的人，而她真正愿意留下的是有用的人。
他必须证明，这种揣测是对她有价值的。
“但……塔玛拉，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可以更好地掌握这些信息，或许就可以更好地为你的计划提供帮助。”
德拉科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那双猩红的眼眸，强迫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塔玛拉眯起眼睛，魔杖的转动停了下来，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比如在你确实无法继续行动，或者遇到像这几天这样不方便出面的情况时——如果我清楚你的底线和习惯，或许就可以替你挡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避免局势失控。”
“替我挡掉麻烦？”
塔玛拉发出一声冷嗤，她上前半步，抬起手将魔杖抵在了德拉科的下巴上。
这位比她高出将近半个头的斯莱特林少爷，被迫僵硬地停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下一秒塔玛拉就念出恶咒将自己的喉咙割开。
“听起来真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塔玛拉仰起脸，但那双猩红色的眼眸中却没有半点仰视的意味，反而透着一种将他视作蝼蚁般的傲慢：
“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德拉科。你只不过是我手里的一件工具，谁允许一件工具自作主张地来揣摩主人的弱点了？”
德拉科强行稳住自己因恐惧而发颤的呼吸，顶着下巴上那根魔杖，毫不退缩地直视着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字斟句酌地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因为——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既然你允许我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替你做事，所以有些事情，我必须比别人看得都要清楚。”
塔玛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冷汗直流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少年。
不得不承认，这个理由十分完美。
从纯粹的理性角度而言，一个真正合格的下属，本来就不可能只会像木偶一样等待命令。
一个能够在危急时刻精准读懂她的意图，并把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的聪明人，确实要比那些只会盲从的蠢货更让她省心得多。
但即便如此，这种仿佛被人彻底看穿的感觉，依旧让她感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冒犯。
好在，马尔福家的人向来足够精明且识时务。
德拉科没有给出那种自作多情的解读，更没有试图用“关心”或“理解”这种僭越的蠢话来触碰她的逆鳞。
短暂的对峙后，塔玛拉手腕微转，将那根抵在德拉科下颌上的魔杖缓缓收了回来。
“可以。”塔玛拉终于收回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赞赏，但语气依旧冷酷如冰，“你的敏锐为你赢得了继续站在这里的资格。”
“但是德拉科，最好让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念头乖乖烂在肚子里——别让它们在我的眼前出现第二次。”
“我明白。”德拉科如释重负地低下了头，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塔玛拉没有再理会他，只是随意地朝地上昏睡不醒的克劳奇扬了扬下巴，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
“把他送回去，继续待在他身边监视他，防止我们的盟友突然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知道了。”德拉科认命地叹了口气，抽出自己的魔杖，动作熟练地给地上那位前司长重新补上了一道幻身咒，接着低声念道。
“僵尸飘行（mobilicorpus）。”
老克劳奇那沉重的身躯像个毫无生气的提线木偶般，在半空中摇晃着漂浮了起来。
就在德拉科正准备带着这个麻烦离开密室时，突然发现似乎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被他们刚才那场差点要了自己小命的谈话给彻底略过去了。
神秘事务司。
这才是他们今晚费尽心机绑架克劳奇、下药、谈判，甚至立下牢不可破誓言的真正目的。
德拉科停下了脚步，有些迟疑地转过头看着塔玛拉，尝试性地询问道：
“关于神秘事务司的计划……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究竟是什么样无与伦比的宝物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在德拉科的潜意识里，能让塔玛拉亲自涉险的目标，必然是某种足以颠覆整个魔法界的存在。
毕竟，那是缄默人的领地，封锁着魔法世界最深层奥秘。
炙热的爱、浩瀚的太空、深不可测的思想、逆流的时间，以及冰冷的死亡。
她是为了夺取某种能够彻底操控时间的道具？还是为了潜入死刑室，去触碰生与死的边界？又或者，是为了拿到某个被魔法部严密看守的危险预言？
然而，面对德拉科心中那宏大的猜测，塔玛拉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不过是……去见一个故人罢了。”
……
次日清晨。
魔法部特别调查官的临时办公室。
巴蒂·克劳奇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痛苦地揉着仿佛被巨怪用大棒狠狠砸过的太阳穴，艰难地从那张堆满羊皮纸的办公桌上撑起了身体。
清晨有些刺眼的阳光透过格子窗照进室内，让这位老司长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怎么回事……”
克劳奇大脑里一片混沌，他努力想要回忆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些记忆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浓重的迷雾。
他只记得自己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然后……然后呢？
记忆如同破碎的拼图般被强行塞进脑海。
他想起来了，自己昨晚遭到了一名黑巫师的偷袭，被绑架到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密室里。
在那里，他为了不让事态进一步恶化，被迫与对方签下了一份关于进入神秘事务司的契约。
克劳奇猛地拉起自己的长袍袖口，虽然手腕上没有任何可见的伤痕，但他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是牢不可破的誓言。
金色的火舌缠绕在灵魂上的灼热感依然残留在意识里。
但诡异的是，他完全不记得那个黑巫师长什么样子，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被放倒、又是如何被送回这间办公室的。
克劳奇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立刻抓起桌上的魔杖，大步走到门外，叫来了昨晚负责值夜的两名傲罗。
“昨晚这间办公室周围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克劳奇厉声质问道，那双灰暗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下属。
两名傲罗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茫然：“报告司长，我们换班之后一直在走廊外巡视。我们没有听到办公室里有任何动静，也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
没有任何动静？
克劳奇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攀爬而上。
一个魔法部的司长，在霍格沃茨城堡里，竟然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绑架、审问，又悄无声息地送了回来，而他手底下的傲罗竟然毫无察觉！
这座城堡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一百倍。
克劳奇烦躁地挥了挥手，将傲罗打发了出去。
既然牢不可破的誓言已经生效，在见到那个逆子之前，他绝对不能轻举妄动，针对那封匿名信的私下调查也必须立刻全面暂停。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发呆。
魔法部官员在学校里遭到绑架，这种事情本身就荒谬到了极点。
霍格沃茨的安全防线简直形同虚设！
既然他现在的私人调查被迫搁置，那么他就必须履行特别调查官的职责，把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堡彻底翻个底朝天。
他决定配合乌姆里奇的政策，对霍格沃茨进行前所未有的管制，任何试图在这座城堡里兴风作浪的人，都必须受到最严厉的排查。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那个斯莱特林级长。
理智告诉克劳奇，一个尚未毕业的五年级学生，大概率不可能与昨晚那场神不知鬼不觉的绑架案有什么直接牵连。
但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这个女孩显然一直在城堡里四处煽风点火，试图挑战魔法部的秩序。
在揪出那个潜伏在暗处的恐怖黑巫师之前，他必须先将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不稳定因素，毫不留情地全部掐死。
“去通知乌姆里奇女士。”克劳奇冷冷地对着门外的傲罗下达了命令。
“将审问塔玛拉·里德尔的计划重新提上日程。既然她的病假已经结束，今天下午，我必须要在这间办公室里见到她。”
就在克劳奇雷厉风行地部署着接下来的排查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德拉科·马尔福端着一份新鲜的早餐和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姿态恭敬地走了进来。
“您的早餐，克劳奇先生。”德拉科将托盘放在桌上，脸上挂着那种完美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马尔福式微笑。
然而，看着眼前这个殷勤的金发少年，克劳奇的眉头却不受控制地紧紧皱在了一起。
平心而论，马尔福家这个小子最近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
自从他常驻霍格沃茨以来，德拉科确实为他提供了不少便利与情报，作为一个临时的助手，绝对称得上称职。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晨，当克劳奇第一眼看到德拉科那颗铂金色脑袋晃进视线时，他的心底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厌恶与烦躁。
他甚至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抓起桌上的黄铜墨水瓶，狠狠地砸在这小子的脸上。
“放那儿吧，马尔福。”克劳奇强忍着那股毫无由来的暴躁，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可以出去了。我今天不想在办公室里看到任何多余的人。”
德拉科愣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克劳奇态度的冰冷转变，但他没有多问，而是恭顺地鞠了一躬，迅速退出了办公室。
伴随着办公室大门重新关上，克劳奇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他看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红茶，那种没来由的厌恶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发浓烈了。
最终，这位铁腕司长冷着脸，端起那杯精心泡制的红茶，毫不犹豫地用一个消失咒将其清理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