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玛拉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低头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掌心里的那张吹宝超级泡泡糖纸。
身后的德拉科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自在，下意识地撇开了视线。
然而，坐在轮椅上的塔玛拉却没有移开目光。
她偏过头，静静地看着纳威重新把他的父母劝回了病房中。
这两个傲罗当年是为了追查自己的下落，才被她手下的食死徒用钻心咒活活折磨疯的。
至于当年的那些始作俑者，如今也全都落在了她的手里，重新成了她的走狗。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坐在他们面前的这张轮椅上。
塔玛拉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她莫名想到了一些事情，一些本不该出现在自己记忆中的旧事。
比如，在某段陌生而遥远的记忆尽头，在她被自己的杀戮咒弄死前，哈利·波特曾经用那种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说出过一些令人不悦的话。
塔玛拉非常确定，自己绝不会对弱者的悲剧产生半分廉价的同情或忏悔。
但她看着掌心里的糖纸，心头仍然掠过了一丝莫名的古怪。
或许是因为她如今也坐在这冰冷的轮椅上，切身体会着力量被剥夺的虚弱。
又或许是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黑魔法，留给这个世界的，居然只是几张发皱的糖纸，和两个连死都死不痛快的傻子。
没有让人敬畏的宏伟毁灭，也没有干脆利落的死亡。
有的只是一地鸡毛的狼藉，显得既不够体面，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滑稽与无聊。
说到底，还是阿瓦达索命更好用一些。
“……走吧。”塔玛拉冷淡地收回视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德拉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推着轮椅离开了这层令人压抑的病房，一路向上，来到了圣芒戈顶楼。
这里有一条长廊，四周装饰着一排生机勃勃的绿色盆栽，尽头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轮椅在落地窗前停了下来。
德拉科双手搭在轮椅的推把上，望着窗外伦敦城鳞次栉比的麻瓜建筑，沉默了许久，才终于用一种有些干涩和别扭的语调开了口：
“……报纸上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塔玛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如果你是指卢修斯把你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事，是的，邓布利多已经当成笑话讲给我听了。”
德拉科的耳根有些发烫，沉默了两秒，还是硬着头皮主动解释道：
“……我想那只是权宜之计而已。或许只有把我踢出马尔福家族，他才能保住我的命……”
“所以呢？”塔玛拉漫不经心地反问，“无家可归的马尔福少爷，你今天跑来找我，是打算向我乞讨几百加隆去破釜酒吧租个房间吗？”
“……我还不至于落魄到去住那种地方。”
德拉科咬了咬牙，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纠结与抗拒，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是邓布利多……他昨天找到了我，说已经替我安排好了一个去处……”
说到这里，德拉科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语气中还是透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嫌弃与绝望：
“他让我去麻瓜界避难，去萨里郡的一条什么紫藤萝街，住在一个叫费格的哑炮老太太家里。”
“塔玛拉，我发誓我不是在挑剔，但我听说那个屋子里养了十几只猫，到处都飘着一股猫粮和炖卷心菜混在一起的怪味……”
“比起去那儿，我宁可一直住在圣芒戈。”
听到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地址，塔玛拉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实在有些怀疑，邓布利多是不是把那间可怜的麻瓜小屋当成了什么收容所，怎么什么人都往那个屋子里塞？
先是把玛莎塞进了那里，紧接着又把她塞了进去，现在居然连被赶出家门的德拉科也要一并塞进去……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就算明天那个老疯子突发奇想，往费格太太的后院里塞一头匈牙利树蜂，她大概都不会觉得意外了。
察觉到塔玛拉的沉默不语，德拉科语气变得有些别扭：
“不过……邓布利多说，你今年暑假也会回那里住。”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既然连你都能忍受那个鬼地方……我想，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
话音落下后，长廊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塔玛拉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那种属于普通人类的疲惫感，在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地包裹着她。
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圣芒戈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落在她的身上。
这片光芒如此真实，完全不同于行星厅的模拟太阳。
没有任何杀伤力，只带着一种令人懒洋洋的温暖。
耳边，德拉科还在低声说着些什么。
毕竟现在他已经被逐出了家门，靠着自己的私人金库虽然还不至于没钱花，但失去了庄园的支撑，总归还是得为接下来的日子好好计划一下。
那带着点少年鼻音的低语声，在温暖的阳光里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最终化成了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自顾自念叨了半天的德拉科，突然察觉到轮椅上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
他停下了话头，有些疑惑地从轮椅后探出身体，低头看去。
只见往日里那个总是居高临下，带着几分冷酷算计的少女，此刻正微微歪着头，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她睡着了。
长而浓密的睫毛垂落下来，薄唇微微放松，呼吸轻浅而绵长。
明亮而温暖的阳光将她周身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尽数融化，竟让她在此刻看起来真的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
德拉科屏住呼吸，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原本堵在嗓子眼里的那些抱怨和焦虑，突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他的眼神一点点柔和了下来。
少年俯下身，将滑落到塔玛拉膝盖上的羊毛薄毯重新拉了上来，盖住了她缠满绷带的肩膀。
做完这一切，德拉科重新直起身，沐浴在这片灿烂的阳光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好好睡一觉吧，塔玛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