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防空警报声。
毫无征兆地在兵工厂地底炸响。
三十六个大号铁皮喇叭同时通电。凄厉的高频音波撕裂了原本规律的机床轰鸣。
声音在封闭的水泥通道里来回冲撞。震得墙皮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
十二盏红色警报灯疯狂旋转。
血红色的光柱像一把把乱挥的镰刀。扫过生锈的铁门，扫过沾满油污的地板。
总控室外的车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
刚被招募来的散修工人们。
丢下了手里的铁锤和扳手。
“当啷。”
一把沉重的管钳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溜火星。
正在传送带上组装引信的阵法师，手一抖。
几颗细小的晶石零件滚落在地。他连捡都没去捡。
满头大汗地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一滩机油里。
“砰！”
总控室的生铁大门被人粗暴地撞开。
门轴缺了润滑油，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叫。
厚重的门板砸在水泥墙上，震落一大块墙皮。
石敢当像一头受惊的犀牛。
一头扎进屋里。
他身上那件绿色的粗布作训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湿乎乎地贴在胸前。露出底下纠结的肌肉轮廓。
军靴踩着地面的防静电橡胶垫。
脚底打滑。他庞大的身躯往前踉跄了两步。
双手死死扒住陆长歌面前的操作台边缘。这才稳住重心。
生铁桌面被他硬生生捏出十个指印。
石敢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管子里像拉破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汗水顺着他乱糟糟的络腮胡子往下滴。砸在桌面散乱的图纸上。晕开一片墨迹。
“宗主！”
石敢当嗓子劈了叉。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绝望。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妖兽……北边全是妖兽！”
他伸出粗壮的右手。指着大门外的通道。
手指头抖得像寒风里的枯树枝。
“探子连滚带爬回来的。腿都吓软了。”
“冰原的妖族倾巢出动了！带头的是寒冰蛟王！”
“一百万啊！漫山遍野全他娘的是畜生！”
门外的走廊里。
杂乱的脚步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
散修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是南荒的亡命徒不假。
平时为了半块灵石敢跟人拼命。打顺风仗的时候嗷嗷叫。
但现在。那是百万兽潮。
修仙界的常识。兽潮过境，寸草不生。
化神期大能来了，也得被无穷无尽的妖兽踩成一滩肉泥。
更别提他们这些只有炼气筑基的底层蝼蚁。
“跑啊！枯骨山守不住了！”
一个独眼刀客扯着嗓子嚎叫。
他背着一个破烂的包袱。里面塞着几件衣服和偷藏的散碎灵石。
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横冲直撞。
迎面撞翻了两个端着废料桶的杂役。
黑色的工业废水泼了独眼刀客一身。
他连骂人的心思都没了。
手脚并用。在满是油水的地上爬起来。继续往防空洞的后门冲。
有人去抢停在广场上的货运飞舟。
十几个人挤在狭窄的舱门前。
互相推搡。撕扯。
一个体修一拳砸在前面人的后脑勺上。把人砸晕，踩着同伴的身体往上爬。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地下兵工厂里疯狂蔓延。
没有一个人觉得。
靠这几百个打铁的汉子，和一堆破铁管子。能挡住百万头吃人的怪物。
石敢当看着外面的乱象。
急得直拍大腿。巴掌拍在大腿的肌肉上，啪啪作响。
“宗主。跑不掉了。”
他转过头。眼球里布满红血丝。
“外围的眼线说，妖兽已经把山头包圆了。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陆长歌坐在折叠铁椅上。
红色警报灯的光柱，一下一下扫过他的脸。
他没去看雷达屏幕上那片浓稠的血红色光海。
也没去管外面鸡飞狗跳的逃亡。
他慢吞吞地伸出左手。
端起桌上那个磕掉漆的搪瓷茶缸。
茶缸外壁挂着一层细密的水雾。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把茶缸凑到嘴边。
仰起头。
喉咙滚动。咕咚咕咚。连续灌了两大口冷茶。
几根苦涩的茶梗跟着水流灌进嘴里。
他用舌头把茶梗顶到唇边。
“呸。”
一口吐在脚边的废铁皮垃圾桶里。
陆长歌放下茶缸。
“当。”
杯底重重磕在铁桌面上。发出一声干脆的闷响。
他抬起头。看着焦躁不安的石敢当。
脸上找不到一丝慌乱的痕迹。
没有倒吸冷气。没有发抖。
平静得像是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生铁。冷硬。没有温度。
他看着外面那些哭爹喊娘的散修。
嘴角两边的肌肉向上拉扯。
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笑了。
石敢当愣在原地。
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自家宗主。
心里咯噔一下。以为陆长歌是被这阵势吓疯了。
陆长歌没疯。
他现在清醒得很。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流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胸腔里那股因为连续加班而积压的疲惫。被一种病态的亢奋彻底取代。
这几个月。
真理宗的地下流水线。日夜不停地转动。
冲床把成吨的玄铁压成铁板。离心机提取了海量的火系晶核。
为了应对那个不知什么时候会降临的“上界仙人”。
他像个松鼠一样，疯狂囤积火力。
一号地下仓库里。
堆到天花板的高爆地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防潮木箱中。
里面塞满了经过二次提纯的灵药炸药。
加装了最灵敏的弹簧压感引信。只要踩上去十斤的重量。就会瞬间引爆。
二号仓库。
几万套高压电网设备。
紫铜导线缠绕在绝缘瓷瓶上。接着微型灵石反应炉。
只要拉下电闸。几十万伏的高压电。能把一头三阶妖兽瞬间烤成七分熟的焦炭。
东西造出来了。堆在仓库里生锈。
枯骨山就这么大个地方。
平时去哪里找靶子测试。
炸几块风化岩，或者轰几个不长眼的毛贼。根本拿不到精确的杀伤半径。
也测不出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极限护甲穿透数据。
没有实战数据。这些军火在他眼里，就是一堆没底的盲盒。
陆长歌早就手痒了。
他正愁找不到这么大规模的实体验证场。
现在。
一百万只皮糙肉厚、体格健壮的小白鼠。
自己送上门来了。
陆长歌站起身。
铁椅子往后滑开。在防静电垫子上拉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他伸手。
一把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长风衣。
风衣是用高阶妖兽皮硝制的。很厚重。下摆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油污。
他单手一抖。
风衣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
直接套在身上。
宽大的衣摆落到膝盖处。挡住了腰间挂着的玄铁手枪和对讲机皮套。
陆长歌左手拿起桌上的黑色对讲机。
大拇指用力按下侧面的通话键。
塑料按键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
视线重新落在雷达屏幕上。看着那片即将淹没枯骨山坐标的红海。
胸口的断肋隐隐作痛。
他毫不在乎。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
“各单位注意。”
陆长歌对着对讲机开口。
声音沙哑干涩。
因为亢奋。嗓音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颤音。
像个提着剥皮尖刀、走向屠宰场的屠夫。
防空洞里所有的广播喇叭。
同步传出他冷硬的机械声音。
这声音压住了警报的轰鸣。盖过了散修们的哭喊。
在每一个车间里回荡。
“打开最外层的防卫门。”
陆长歌捏紧了手里的对讲机。指节泛白。
他盯着红点越过第一道防线坐标。
“让这群送上门的活靶子。”
他扯着干裂的嘴角。
“进来踩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