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防爆铁门死死关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地下船坞里回荡。震落了拱顶上的一块墙皮。
掉在湍急的地下暗河里。
楚冷月跪在泥水和铁屑混杂的地面上。
灰布劳保服被冰冷的污水彻底浸透。湿乎乎地贴着她消瘦的脊背。
她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生铁大门。
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铅盒。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寒气顺着她的手指。钻进皮肉,冻结了血管。
她感觉不到冷。
甚至感觉不到气海深处那股正在撕咬五脏六腑的万载寒毒。
她的肩膀开始抖动。
幅度越来越大。
她低下头。乱糟糟的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沾满泥垢的脸。
喉咙里挤出一阵怪异的声音。
“嗬……嗬嗬……”
像是一把生锈的锯条,在粗糙的湿木头上用力摩擦。
干涩。破碎。
她在笑。
血水顺着她咬破的下唇流出来。
滴在铅盒冰冷的金属外壳上。瞬间冻成了一颗颗暗红色的冰珠。
魔气在她破损的丹田里疯狂翻滚。
一种扭曲、病态的逻辑。像一株长满毒刺的野草,在她的脑髓里扎了根。
性价比?
为了省一笔丧葬费?为了不用重新招人洗茅房?
楚冷月把脸颊贴在冰冷的铅盒上。
粗糙的金属表面蹭破了她脸上的冻疮。
这可是万米深海。
极寒冰原的海沟。没有光,没有空气。水压能把玄铁捏成粉末。
他开着那艘铁壳子潜下去。
他一个没有真元的凡人。面对一头暴怒的六阶寒冰蛟王。
他把命挂在悬崖边上。就为了省几块下品灵石的安葬费?
这世上哪个黑心掌柜,会为了一个扫地杂役去跟妖王拼命。
他撒谎。
他只是恨她。恨她那两年的冷漠。恨她打断了他的肋骨。
所以他用最恶毒、最市侩的话来刺伤她。
他想把她推开。
“刀子嘴。”
楚冷月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蝇。
“豆腐心。”
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他舍不得她死。他甚至逼着她签下那份终身劳务合同。
就是为了把她名正言顺地留在枯骨山。留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只是拉不下脸来承认。
楚冷月急促地喘息着。
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
这种扭曲的认知,像一剂最猛烈的毒药。瞬间麻痹了寒毒带来的剧痛。
她把铅盒死死按在胸口。
左手摸进宽大的灰布口袋。
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金属疙瘩。
万年寒铁。
她从废料堆里偷偷捡回来的残料。
手指摩挲着寒铁锋利的边缘。铁刺扎进指肚,她毫无反应。
她得抓紧时间了。
他太倔了。身边还有慕容绯那种不知廉耻的女人盯着。
她必须尽快把这块寒铁融化。
用紫黑色的魔火。敲打成一条谁也斩不断的铁链。
把他锁在休息室的那张铁床上。
锁住他的脚踝。
这样,他就不需要再用那种刺人的话来掩饰自己。
他们可以永远绑在一起。
楚冷月脸上的肌肉向两边扯开。
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
防爆门外的走廊。
陆长歌刚跨出一步。
“砰。”
一个柔软的身子直直地撞在他的后背上。
慕容绯跑得太急。高跟皮靴在铁网格地板上打了个滑。
没刹住车。
她踉跄着往后退。伸手一把扶住潮湿的水泥墙壁。
暗金色的丝绸长裙蹭在墙上。沾了一大块黑色的油污。
她没去管。
陆长歌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他转过头。
军靴在地上踩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右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口。
刚才在海底被鱼雷的后坐力震了一下。这会儿被慕容绯一撞,断肋处泛起一阵酸麻。
湿透的防水服冷冰冰地贴在背上。很难受。
“走路不长眼?”
陆长歌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不耐烦和疲惫。
他没去扶她。
直接转过身。大步朝总控室的方向走去。
军靴踩在地上。留下一串带着海腥味的水脚印。
慕容绯没有反驳。
她没了平时那种高高在上、或者刻意勾引的做派。
她大口喘着气。丰满的胸膛剧烈起伏。
额头上满是冷汗。把精致的妆容弄得一塌糊涂。
她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快步跟在陆长歌身后。
总控室的生铁大门被推开。
一股闷热混浊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飘着烧焦的松香水味。还有昨晚没倒的剩茶馊味。
顶部的排气扇发出单调的呼呼声。
陆长歌走到巨大的操作台前。
他拉住一把折叠铁椅的靠背。用力往外一拽。
铁腿摩擦防静电橡胶垫。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他一屁股坐下。
铁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双腿岔开。后背靠在冷硬的椅背上。
伸手拿起桌上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里面还有半缸隔夜的凉茶。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咕咚咕咚把凉水全灌进胃里。
压住嗓子眼里的火气。
他放下茶缸。
手伸进战术口袋。想找点旱烟。
摸到了一团湿漉漉的烂泥状东西。烟叶早被海水泡烂了。
他厌烦地把那团烂烟叶掏出来。扔进脚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啪嗒。”
慕容绯紧跟着冲进总控室。
她反手一摔。
用脚跟把沉重的铁门死死踢上。
她走到操作台前。
双手撑在满是图纸的铁桌面上。
指甲抠着桌子边缘。关节泛白。
浓烈的玫瑰香精味混着冷汗的味道。在狭小的屋子里散开。
陆长歌抬起眼皮。
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
“出什么事了。”
他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情绪。
“天塌了?”
慕容绯没有说话。
她右手探入腰间的储物袋。
猛地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啪!”
账册被她狠狠砸在生铁桌面上。
扬起一圈细小的灰尘。在白炽灯的光柱里打转。
这是一本记账的牛皮册子。
封面上。用刺眼的红笔画着一个大大的叉。
“星辰阁在做局!”
慕容绯声音发劈。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慌。
她死死盯着陆长歌的眼睛。
“莫云海那个老狐狸。暗中联手了中州最大的八家商会。”
她喘了一口粗气。
“他们切断了南荒所有的物流线。”
慕容绯手指重重叩击在红色的账册上。
“卡了我们所有金属矿脉的渠道!”
“玄铁、紫铜、九幽秘银。”
“一两矿石都运不进枯骨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