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赤裸的脚。
踩在倒塌的生铁门板上。
脚背上刺着一条暗红色的毒蛇图腾。蛇头一直延伸到脚踝。
指甲涂着乌黑的毒汁。
苗毒刹走进了车间。
她没有撑开护体真气去挡灰尘。
任由粉尘落在她麦色的肌肤上。
几块色彩斑斓的兽皮,勉强遮住胸口和大腿。
大片紧实、充满爆发力的皮肉暴露在空气里。野性十足。
腰间的十几个银色小铃铛。
随着她扭动的腰肢,互相撞击。
她那双竖着的野兽瞳孔,在昏暗的厂房里扫视。
“谁破了老娘的蛊毒!”
她粗野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来回回荡。
震得头顶的排风扇铁皮嗡嗡作响。
“给老娘滚出来!”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不远处几个发酵桶里,灵米汤煮沸的咕噜声。
陆长歌背对着大门。
他站在一张宽大的无菌操作台前。
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防护服。拉链只拉到胸口。
里面是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灰布坎肩。
他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滴管。
听到门板砸地的巨响。他的手很稳。
淡黄色的青霉素提取液,准确地滴进下方的玻璃培养皿里。
“一滴。”
他声音沙哑。
陆长歌把滴管插回烧杯。
转过身。
军靴踩在防静电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着踩在自家铁门上的野女人。
一股浓烈的烂树叶发酵味,混着腥甜的毒草味。
从门外飘了进来。
冲散了实验室里的酒精味。
“你踩坏了我的门。”
陆长歌把双手插进防护服的宽大口袋里。
面无表情。
“十块极品灵石。一分不能少。”
苗毒刹愣了一下。
她竖起的瞳孔死死盯住这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没有真元波动。没有灵根。
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铁匠。
“就你?”
她怒极反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虎牙尖锐。
她大步从铁门上走下来。赤脚踩着满地的铁屑。
铁屑扎不透她那层常年用毒液淬炼的厚皮。
她走到陆长歌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停下。
右手猛地探入腰间的兽皮口袋。
“啪。”
一个透明的玻璃药瓶,被她重重拍在不锈钢操作台上。
震得旁边的烧杯晃荡了两下。
瓶子里。装着小半瓶淡黄色的液体。
真理宗出产的修仙版抗生素。
“这黄水。是你造的?”
苗毒刹咬着牙。小麦色的脸颊上,肌肉突突直跳。
她为了炼制那场席卷南疆的血蛊。
在万毒窟的死人坑里趴了整整十年。用自己的心血喂养蛊虫。
自认天下无敌。连化神期老怪沾上都得掉层皮。
结果。
这几天。南疆的探子把这瓶黄水送了回来。
就这几滴没有半点灵气的臭水。
把她十年的心血。杀得干干净净。连个虫卵都没剩下。
她的道心当场裂了一半。
“是啊。”
陆长歌垂下眼皮,看了一眼那个药瓶。
“怎么。用得不好?包装漏了?”
“你放屁!”
苗毒刹一巴掌砸在桌沿上。
“老娘的血蛊,水火不侵!能吞噬一切真元!”
“你这破水里连一丁点灵气都没有!”
她倾下身子。鼻尖几乎要戳到陆长歌的脸上。
“你用了什么邪门妖法?障眼法?”
陆长歌皱起眉头。
这女人身上的腥味太重了。熏得他胃酸往上翻。
他从口袋里抽出左手。
一把抓住苗毒刹的手腕。
入手滑腻。带着常年玩毒的冰冷体温。
苗毒刹没料到他敢动手。
刚想催动真元震开他。
陆长歌已经拉着她,大步走向操作台的另一端。
“松手!”
她怒吼一声。胳膊上的暗红色毒蛇图腾仿佛活了过来。
泛起一层致命的红光。
陆长歌没理她。
他把她拽到那台沉重的黄铜显微镜前。
右手按住她的后脑勺。
力道极大。粗暴地把她的脑袋往下压。
“睁大你的狗眼。”
陆长歌声音发冷。带着金属的生硬感。
“凑到那个玻璃管上看。”
苗毒刹的下巴磕在冰冷的黄铜底座上。
她本能地想挣扎。但眼角的余光,顺着显微镜的目镜。
看到了底下的载玻片。
她停止了挣扎。
呼吸瞬间断绝。
目镜里。
是一滴被放大了上万倍的培养液。
她看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血蛊”。
在她的认知里。血蛊是无形无相的恶鬼怨气。是杀人于无形的诅咒。
但现在。
在强光下。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群绿色的、长条形的肉虫。
它们有鞭毛。有细胞壁。
在液体里疯狂游动。
“这……这是什么!”
苗毒刹声音发颤。双手死死扒住操作台的边缘。
指甲在不锈钢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音。
“你所谓的无敌蛊毒。”
陆长歌站在她身后。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就是一群单细胞绿脓杆菌。”
“它们不是鬼。它们是活物。吃血肉的微小活物。”
陆长歌伸手拿过那个装青霉素的药瓶。
拔掉木塞。
拿出一根玻璃滴管。吸了一滴淡黄色的药液。
对准载玻片的边缘。
滴了下去。
“好好看着。”
陆长歌把滴管扔进水槽。发出一声脆响。
苗毒刹死死贴着目镜。
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眼白里爬满了红血丝。
在她的注视下。
那滴淡黄色的液体涌入视野。
接触的瞬间。
那些不可一世的绿色杆菌。像遇到了王水的雪花。
细胞壁被瞬间溶解。
内部的细胞质炸裂开来。
一条条绿色的小虫子,在几息之间,化作一滩滩模糊的烂泥。
死得干干净净。
没有惨叫。没有灵力波动的对轰。
只有最安静、最残酷的微观屠杀。
“没有灵气。”
陆长歌靠在实验台上。摸出半根旱烟叼在嘴里。
“因为杀细菌。不需要灵气。”
“这叫抗生素。专门破坏它们细胞壁的合成。”
苗毒刹僵硬地抬起头。
她的脖子像生锈的齿轮,发出一声细微的骨骼脆响。
乱糟糟的黑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她转过身。
看着这间宽大的实验室。
空气里飘着高压灭菌锅喷出的白汽。
墙角堆着几百个玻璃培养皿。里面长满了五颜六色的霉菌。
没有八卦炉。没有祭祀的血槽。没有念咒的符纸。
只有一套冷冰冰的、严谨到让人窒息的科学体系。
生物学。
这三个字像一把沉重的大铁锤。
狠狠砸在苗毒刹的脑门上。
她引以为傲了二十年的玩蛊手段。
她以为自己掌握了生死的秘密。
原来只是在玩别人显微镜底下的一群小虫子。
甚至不如角落里那块长了绿毛的烂苹果有技术含量。
她的世界观。
像一块被踩碎的干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连一块完整的渣子都找不到了。
苗毒刹双腿一软。
“扑通。”
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像那些修仙老怪一样崩溃吐血。
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南荒的土着。信奉的是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谁强。谁就是真理。
现在,真理就在她面前。
苗毒刹猛地抬起头。
那双野兽般的竖瞳里,刚才的傲慢和杀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狂热。
一种看到新世界大门被轰开后的极度饥渴。双眼冒着渗人的绿光。
她双手并用。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
一把揪住陆长歌那件白色的防护服下摆。
“我不练蛊了!”
她仰着脸。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带着粗野的沙哑。
“那些都是狗屁垃圾!”
她死死攥着防护服的布料。
用力之大。把防静电的涂层都抠掉了一小块。
银铃在腰间疯狂乱响。
“我要学生物学!”
苗毒刹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我要学你怎么用烂果子杀虫!”
“我要拜入真理宗!”
陆长歌低下头。
看着这个挂在自己大腿上的野女人。
脑仁一阵发疼。
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这里不收徒弟。只招打螺丝的工人。”
他伸手去掰她的手指。
“撒手。衣服被你扯破了。”
苗毒刹根本不听。
她野性十足。从来不懂什么中州女修的矜持。
见陆长歌要掰她的手。
她干脆直接扑了上去。
双臂死死抱住陆长歌的腰。
整个火热的身子,带着那几块色彩斑斓的兽皮。
直接贴在了他的防护服上。
饱满的胸脯挤压着厚实的布料。
“只要你教我!”
她不管不顾地大喊。声音震得实验室的玻璃烧杯嗡嗡直响。
红润的嘴唇几乎贴到他的下巴。
粗犷、直白、不加任何掩饰。
“本圣女连人带身子全交给你做实验!”
她仰着头。眼里全是狂热的献祭光芒。
“你想怎么切片就怎么切片!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话音刚落。
“嘎吱。”
实验室的后门。
一扇通往杂物间的破旧木门。
发出一声干涩刺耳的摩擦音。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陆长歌保持着低头推人的姿势。
苗毒刹死死抱着他的腰。身子紧紧贴在一起。
木门彻底敞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
楚冷月穿着脏兮兮的劳保服。
满头白发。手里死死捏着一把破竹扫帚。
竹柄上的木刺已经扎进了掌心。血顺着扫帚往下滴。
她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苗毒刹环在陆长歌腰上的手臂。
眼底的紫黑魔气瞬间暴涨。
沈听雪站在右边。
暗金色的长裙拖在地上。
手里端着一本厚厚的黑铁账册。
她的桃花眼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指甲在账本封皮上掐出五个月牙印。
姬如雪站在最后面。
白色的罗裙洗得干干净净。
双手握着那把带钛合金尾翼的断剑。
剑身在微微发抖。剑刃发出刺耳的高频蜂鸣。
三个女人。
就这么堵在实验室的后门口。
把苗毒刹那句“连人带身子全交给你”。
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字都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