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婆张婶灰头土脸地从许家出来，脸上的笑早就挂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铁青。
她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嘴里不住地嘟囔着：“呸！什么玩意儿！读了几天书就了不起了？看不上宋文杰？宋文杰现在什么条件，县里大官的儿子都是他同学，以后是要当干部的！她一个乡下丫头，还真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
走到村口，迎面碰上几个相熟的村民。有人看她脸色不对，便凑上来问道：“张婶，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张婶停下脚步，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扯着嗓子说道：“还能有谁？就是你们许家村那个许少晴！读了个大学，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我上门给她说亲，她倒好，一家子冷着脸把我赶出来了！
你们说说，宋文杰现在什么条件？那么多好姑娘排着队等着他挑，他偏偏念着那个许少晴，让我上门去提亲。结果呢？人家压根不领情！我看啊，这样的姑娘，谁家敢娶？娶回去当祖宗供着吗？”
村民们听了，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暗暗咂舌。
张婶也不再多说，哼了一声，甩着手帕气冲冲地走了。
回到宋家村，宋文杰早就等在院子里了。
他一看到张婶的身影，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开口便问：“张婶，怎么样？许少晴是不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张婶脸色臭得像吞了只苍蝇，把手里的手帕一甩，没好气地说道：
“答应？答应个屁！我话还没说完，她爹就黑着脸把我赶出来了！她本人更是一句‘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得那叫一个干脆！我张婶做了这么多年媒，还没受过这种气！”
宋文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不答应？她一定是拉不下面子，故意端着的吧？”
张婶冷笑一声：“端着？我看她是真没把你放在眼里！我出来的时候，她连送都没送一下，一家子都冷着脸。我还跟你们村的人说了，这种姑娘，谁娶回去谁倒霉！”
宋文杰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拳头慢慢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原本以为，凭他现在的风光，许少晴一定会后悔，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抓住这个机会。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她答应了，他要怎么拿捏她、怎么把以前丢的面子找回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涌上心头，烧得他满脸通红。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她凭什么？她凭什么看不上我？”
张婶本来已经迈出了院门，但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的宋文杰，眼珠转了转，又折了回来，语气带着几分劝慰：
“文杰啊，婶子说句实在话，你这么好的条件，又不是非她许少晴不可。那丫头不识抬举，是她没福气。好姑娘多的是呢，你要是不嫌弃，婶子手里还有好几个合适的，模样、家世都不比那许少晴差。要不……婶子给你介绍别的？”
宋文杰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好半天才压下心头的火气，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摆了摆手说道：“张婶，不用了。今天辛苦你跑一趟，你先回去吧。”
张婶还想再劝：“文杰，你听婶子说……”
宋文杰打断了她，语气虽然客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张婶，真的不用了。你先回去歇着吧，这事我自己有打算。”
张婶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叹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来找婶子”之类的话，这才转身走了。
宋文杰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院子里，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许少晴，他非得拿捏住她不可。
她越是这样冷着脸拒绝他，他就越要让她低头。
他宋文杰这辈子，还没在谁面前栽过这么大的面子，偏偏她许少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下不来台。
可他也知道，现在不能再去找她了。
媒婆上门被赶出来，这事肯定已经传开了。
他要是再巴巴地凑上去，那就真成了全村人的笑话。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急，他还有时间。
等开学回了省城，他再慢慢想办法。到时候，他有的是法子让她后悔。
时间像流水一样，春节的热闹劲儿一过去，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时候。
许少晴收拾好行李，一个半旧的帆布包，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几本书，便算齐了。
她站在院子里，把包带往肩上一甩，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多年的家。
林月英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围裙，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许恩平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闷声补了一句：“到了学校给家里捎个信。”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话了。
学费的事，生活费的事，他们一个字都没有提。
许少晴心里清楚，他们知道她手里有钱。
这几年读高中她靠着给人补课、帮人写信、做些零碎的活计赚自己学费。
暑假摆摊也赚了不少，攒了一笔钱，父母虽然没有明说，但心里是有数的。
可他们问都不问一声，仿佛她出门读书是天经地义的事，仿佛她手里那点钱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许少晴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这个年代，重男轻女是常态，她能读上高中，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了。
当初要不是她成绩好，老师三番五次上门做工作，父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她读高中。
她早就看透了这些，也早就习惯了。
她正要迈出院门，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少华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硬塞到她手里：“姐，路上吃。”
许少晴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刚过完年才十六岁的弟弟，他个头蹿得很快，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
“姐，如果有人欺负你，跟我说。”一边说，一边握了握拳头，像是在给她撑腰。
许少晴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暖，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她转身出了院门，沿着村路朝汽车站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许少华还站在门口，目送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大步朝前走去。
许少华的学习成绩不怎么样，前世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了，这辈子看来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