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上的黑影凝固了一瞬。
云澈修长的手指按在薄刃上，指尖感受着金属细微的震颤。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里那个苍白的自己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却恰好能让窗外的人听清：“清雪，你来了。”
屏风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甲片摩擦声。源清雪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狩衣，腰间的长刀并未入鞘，雪亮的刃口在昏暗的灯火下折射出一抹寒意。
“将军的人守在外面。”源清雪站定在云澈身后三步远，语气冰冷，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你刚才那一弹指，已经让他们动了杀心。”
“不动心，鱼怎么上钩？”
云澈转过身，随手将那柄薄刃藏进袖口。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泛黄的绢帛，那是北条美代子前些日子通过内务渠道送进来的“大乾地理考”。他指着其中一角，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病态的兴奋：“我已经摸清了，地宫北侧的排水渠连着翠云宫的废井。那是当年大乾工匠留下的活口，源赖信绝对不知道。”
窗外的黑影微微侧了侧头，耳朵贴紧了木格。
“你疯了。”源清雪快步上前，一把按住那张绢帛，由于动作过大，她的袖口带翻了案上的砚台，浓稠的墨汁在地毯上溅开，“地宫周围全是赤备队，你以为靠一张来历不明的图就能逃出去？”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云澈猛地拔高了音量，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瞬间压低，显得有些气急败坏，“明晚祭祀，源赖信会把你囚死在地宫，他已经不信任你了。清雪，你只能跟我走。”
源清雪沉默了很久，按在绢帛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看着云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咬牙道：“图给我。明天申时，我会带人去废井接应。如果被大将军发现……”
“他发现不了。”云澈从怀里摸出一枚只有半只手掌大的铜质钥匙，塞进源清雪手里，“这是废井暗门的钥匙。记住，只能你一个人来，否则我们谁也活不了。”
钥匙在两人掌心摩擦出刺耳的咯吱声。
窗外，那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去，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夜色。
云澈听着细微的衣襟破风声远去，脸上的焦灼与病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他看着地毯上的墨迹，轻声开口：“走了吗？”
一截漆黑的刀尖从天花板的缝隙中探出，随后是半藏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她倒挂在梁木上，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两名忍者，一名归一境初阶，一名破空境巅峰。已经回去报信了。”
“看来源赖信很看重我这条命。”云澈拉起被墨汁弄脏的袖口，嫌恶地皱了皱眉，“清雪，刚才的反应不错。尤其是打翻砚台那一下，这种惊慌感很真实。”
源清雪松开握刀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她看着云澈，眼神复杂：“你这是在玩火。如果源赖信不亲自来，只是派一队忍者进入废井，你的‘陷阱’能吃得下吗？”
“他多疑，所以他绝不会只派几个人。”云澈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看着远方幕府营地的点点火光，“他想亲手抓住我私通大乾、意图叛逃的证据，好在明天的祭祀上名正言顺地完成废立。他会带精锐去，而且会亲自坐镇。”
他转过头，看向半藏：“那一号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地下的事情，他们比老鼠更在行。”半藏从梁上跃下，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毒雾、绊索、还有您说的‘战术闪光炸弹’，都已经布置完毕。废井暗道现在是活人的禁区。”
云澈点点头，看向源清雪：“走吧，皇后娘娘。接下来的戏，得去暗道里演了。”
深夜的翠云宫废墟，阴森得令人脊背发凉。
云澈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乱石堆中。源清雪跟在他身后，刀鞘不时撞击在石块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废井入口就在偏殿后方的一处枯井。
“就在下面。”云澈指了指井口，随后一纵身跳了下去。
源清雪紧随其后。两人落地处是一条潮湿的甬道，墙壁上挂着滑腻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味。
“慢点。”云澈在前面带路，故意走得跌跌撞撞。
就在他们进入甬道不到半刻钟，井口上方传来了极其细微的落地声。紧接着，是更多的、密集的脚步声，虽然刻意压制，但在寂静的暗道里依然清晰。
为首的是一名穿着暗紫色和服的男人，他身材魁梧，腰间挎着两柄长刀，正是源赖信身边的头号心腹——幕府大将源长利。他身后跟着十六名精挑细选的幕府死士，每个人都蒙着面，眼中闪烁着残忍的精光。
“大将军说了，抓活的。”源长利摸了摸胡须，嘴角带着一抹狞笑，“这废井暗道果然别有洞天。跟上，别让那傀儡跑了。”
甬道深处，云澈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源清雪问。
“没路了。”云澈看着面前的一堵死墙，声音里透着绝望。
脚步声从身后迅速逼近，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幽闭的甬道，将云澈和源清雪的影子拉得扭曲而修长。
“陛下，大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儿啊？”源长利带着死士们围了上来，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写满戏谑的脸。他看着穷途末路的云澈，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源清雪，“皇后娘娘，您这又是何必呢？大将军原本还想给您留个全尸。”
源清雪后退一步，长刀半出鞘：“源长利，你是要弑君吗？”
“弑君？不不不。”源长利哈哈大笑，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陛下是畏罪自杀，在地宫祭祀前夕，因为勾结大乾余孽，自绝于此。至于您，是为陛下殉情，多么感人的故事。”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死士们缓缓逼近，长刀在火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乌光。
云澈靠在墙壁上，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源长利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源将军，你听过狼群捕猎的声音吗？”云澈轻声问。
“什么？”源长利眉头一皱。
云澈抬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噗——
两侧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突然翻转，数枚黑色的球状物体被抛入了人群中心。
“小心！”源长利大喝一声，本能地用护手遮住眼睛。
刹那间，一股极致强烈的白光在地道中炸裂开来。那些习惯了黑暗环境的幕府死士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手中的火把纷纷落地。强烈的镁粉燃烧产生的白烟瞬间充斥了整个甬道。
“杀。”
云澈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在这狭窄到连长刀都无法完全挥展的空间里，二十一名鬼魅般的身影从暗门中钻出。他们没有穿沉重的盔甲，甚至没有穿鞋，脚掌上缠着防滑的粗麻布。
“一号，左右绞杀。二号，封死出口。”半藏的声音在烟雾中飘忽不定。
荒木——现在的一号，手中的黑铁短刃像是一条毒蛇，在白光的余晖中精准地划过一名死士的喉咙。
那是纯粹的杀人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两人一组，一人持盾状铁板格挡长刀，另一人俯身贴地，短刃直接捅进对方的小腹，然后用力一搅。
惨叫声、利刃入肉声、以及重物倒地的沉闷声交织在一起。
“该死！有埋伏！”源长利毕竟是凝罡境的高手，他在短暂的致盲后，凭借气劲的感应横刀一扫，劲风将面前的浓烟驱散。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幕地狱般的景象。
他的精锐部下，在那群如同疯狗般的黑影面前，竟然连一招都走不过。那些黑影完全不顾自身的防守，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让习惯了武士对决的幕府忍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更可怕的是，这些黑影配合得太默契了。三个人为一个小组，长短刃交错，形成了一个个小型的绞肉机。
“滚开！”源长利怒吼一声，长刀上罡气爆裂，将身前的两名死士震退。
但下一瞬，一根淬了毒的绊索从阴影中弹出，精准地缠住了他的脚踝。
源长利重心一晃，还未等他稳住身形，一道幽蓝的刀光便从斜上方斩下。
那是半藏。
当——
双刀相撞，源长利被震退了三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湿滑的墙壁上。他惊恐地发现，周围的惨叫声已经停止了。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六具尸体，每一具尸体的喉咙都被切开了一半，鲜血汇聚成一条细细的小溪，顺着甬道的坡度缓缓流向深处。
二十一个黑影围成一个圈，将源长利死死困在中心。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溅满了鲜血，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死鱼般的白光。
云澈站在包围圈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擦拭着溅到手背上的一滴血迹。
“云澈……你竟然暗中培养这种死士……”源长利握刀的手在颤抖，他能感觉到那些死士身上的杀气，那是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厉鬼才有的气息，“大将军不会放过你的，赤备队就在井口……”
“井口？”云澈笑了笑，将手帕丢在尸体堆上，“北条商会的运粮车刚刚翻在了翠云宫门口，现在赤备队正忙着疏散人群和清理街道。这里的声音，外面听不到。”
他指了指脚下的尸体：“而且，大将军派来的‘眼线’，现在全都在这里了。”
“你……”源长利猛地提气，想要破墙而出。
“杀了他。”云澈转过身。
二十一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口号。只有肉体碰撞的闷响和骨骼碎裂的声音。源长利的罡气在密集的短刃围攻下，仅仅维持了不到十息。
一名死士用背部硬抗了源长利的一拳，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但他却死死抱住了源长利的一只胳膊。另外三人瞬间跟进，短刃分别贯穿了源长利的小腿、侧腰和后心。
源长利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血沫从嘴里喷出，他看着站在黑暗中的云澈，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最后，是一号走上前，用那柄黑铁短刃，利落地割断了他的脖子。
“主公，全灭。”一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依旧冷得像冰。
云澈点点头，看着满地的狼藉，对半藏吩咐道：“尸体全部搬进最里面的储藏室，撒上化骨粉。这里的墨汁和血迹混在一起，很难清理，就让它留着。”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脸色煞白的源清雪。
“清雪，现在幕府在宫里的眼线全断了。”云澈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角垂落的乱发，“明天，你可以放心地去演那一出‘囚徒’的戏了。”
源清雪看着云澈那双依旧温润如玉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头顶。
“你到底……还要杀多少人？”
云澈没有回答，只是捡起地上的一盏火把，火光照亮了甬道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把那几套忍者的衣服剥下来，给一号他们换上。”云澈头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明晚的地宫祭祀，我们要给源赖信一个惊喜。”
暗道里重新归于寂静，唯有化骨粉腐蚀血肉时发出的嘶嘶声，在阴森的甬道里回荡。
半藏看着云澈的背影，低头将一枚染血的铜钥匙捡了起来。
那是刚才作为“诱饵”的钥匙，此刻上面还粘着源长利的一截断指。
宫墙外，更夫敲响了三更的天鼓。
在大将军府的内阁中，源赖信正端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张瀛洲全境的防御图。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沙漏，眉头微微一皱。
“长利还没回来？”
“回大将军，或许是暗道冗长，处理那两个余孽需要点时间。”一名侍卫低头答道。
源赖信看着窗外沉寂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是他感到不安时的习惯。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跑进院子，跪在门外大声道：“报！大将军，翠云宫方向传来消息，皇宫内务府突然下令，明早祭祀的礼仪仪仗增加一倍，所有参与人员需今夜入宫受戒！”
源赖信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变阵？”他冷笑一声，“垂死挣扎。”
他拿起桌上的长刀，狠狠地拍在了地图中心的大荒城位置。
“传令赤备队，不等明天申时了，寅时一到，直接入宫接管地宫入口。”
“是！”
而此时，翠云宫的寝殿内，云澈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亵衣，正坐在镜子前，耐心地修剪着指甲。
窗外，一只夜鸦拍打着翅膀，落在了废墟的枯枝上，发出一声干涩的嘶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