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铜剪合拢,一截修剪整齐的指甲落在红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微响。
云澈放下剪刀,对着铜镜吹了吹指尖的碎屑。镜中的面容苍白俊美,透着一股经年不见阳光的病态,唯独那双瞳孔深处,像是藏着两口枯井。
屏风后的阴影扭曲了一瞬,服部半藏的身影像是从墨汁里渗出来的一样,单膝跪地。
“寅时到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一把生锈的锯子,“赤备队统领赤松健,率领五十名重甲武士强闯天德院,理由是‘护驾’。”
“比我想象的还要急躁。”云澈站起身,宽大的丝绸寝衣滑落,露出了里面紧身的黑色劲装,“天德院是西北角的缺口,源清雪给的布防图没错,那里是整个皇宫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也是通往地宫祭坛的捷径。”
他走到墙边,伸手按在一块不起眼的浮雕上。
扎扎扎——
沉闷的机括声响起,原本放置古董架的墙面缓缓翻转,露出了通往地下的漆黑入口。一股混杂着血腥味和霉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把那几桶准备好的‘神水’倒进通风口。”云澈迈步走入黑暗,“既然客人来了,总得有点见面礼。”
……
天德院,皇宫西北角的偏殿。
这里原本是冷宫,杂草丛生,平时连野猫都嫌晦气。但此刻,沉重的铁靴声踩碎了遍地的枯叶。
五十名身穿猩红甲胄的武士手持长枪,呈扇形散开。他们脸上的面具狰狞如鬼,头盔上的金角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赤松健走在最前方,手中的野太刀拖在地上,划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大将军有令,控制地宫入口,任何人阻拦,格杀勿论。”赤松健看了一眼寂静无声的殿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哪怕是御门陛下。”
“统领,有些不对劲。”副官低声道,“这里太安静了,连个更夫都没有。”
“那废物皇帝早就被吓破胆了,除了躲在被窝里发抖还能做什么?”赤松健冷哼一声,抬脚踹开了斑驳的殿门。
轰!
两扇木门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殿内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赤松健迈过门槛的瞬间,一阵奇异的甜香突然钻入鼻腔。紧接着,原本平整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下去。
“陷阱!退!”赤松健反应极快,足尖在半空一点,身体强行拔高三尺,手中的野太刀猛地向后挥出,想要借力反弹。
但跟在他身后的七八名先锋武士就没这么好运了。
噗嗤——
坑底并非尖刺,而是粘稠的液体。
那是一种极度易燃的火油,混合了某种特殊的树脂。
黑暗中,一点火星轻飘飘地落下。
轰!!!
蓝幽幽的火焰瞬间腾起,那几名落入坑中的武士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上的重甲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混账!”赤松健落在殿外的石阶上,双目赤红,“给我冲进去!那是死路,他们跑不掉!”
剩下的四十多名赤备队武士怒吼着冲入火海边缘,试图绕过陷坑。
然而,就在他们阵型散乱的瞬间,大殿两侧的横梁上,二十一道黑影如同蝙蝠般倒挂而下。
没有呐喊,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细微声响。
一号身先士卒,手中的黑铁短刃避开了坚硬的胸甲,精准地刺入了第一名武士的腋下缝隙。那是这套“不动明王甲”唯一的死角。
他在入宫前,这套铠甲的构造图被云澈强行让他背了一百遍。
噗!
鲜血喷溅。一号手腕一抖,搅碎了对方的心脏,顺势借着尸体挡住了侧面刺来的长枪。
与此同时,另外二十名死士也完成了第一轮收割。他们不与重甲武士硬碰硬,专门攻击膝盖后窝、颈部缝隙和面具观察孔。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针对重装步兵的屠宰教学。
“忍者?哪里来的这么多高阶忍者!”赤松健一刀劈飞一名死士,但对方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身体,竟然用断臂卡住了他的刀锋,另一只手里的毒针直奔他的眼球。
赤松健不得不松手后撤,惊出一身冷汗。
这些人的打法,完全是以命换伤,根本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
“列阵!背靠背!”赤松健大吼。
赤备队毕竟是幕府精锐,在短暂的慌乱后迅速收缩,十几杆长枪向外探出,组成了一个刺猬般的圆阵。
死士们的攻势受阻,两名死士躲闪不及,被长枪捅穿了腹部,钉在了柱子上。但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抓着枪杆,不让敌人拔枪,为同伴争取机会。
就在战局陷入胶着之时,大殿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了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哒、哒、哒。
节奏缓慢,优雅,与周围的血腥厮杀格格不入。
赤松健透过晃动的火光,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长发男子慢慢走来。男子手中没有兵器,只是随意地垂着双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云……云澈?”赤松健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好啊,正愁找不到你!”
他一把夺过身边侍卫的长枪,全身罡气爆发,脚下的石板寸寸碎裂,整个人如同一枚红色的炮弹,直刺云澈的咽喉。
断水境巅峰的一击,足以洞穿三层铁甲。
云澈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直至枪尖距离眉心不足三寸。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骤然降临。
那不是武者的罡气,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高位生灵对低位生灵的绝对俯视。赤松健感觉自己体内的每一滴血都在沸腾、逆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跪下。”
云澈轻声吐出两个字。
噗通!
赤松健的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膝盖骨粉碎的声音清晰可闻。那杆必杀的长枪在距离云澈鼻尖一寸处停住,枪身剧烈颤抖,却再也无法寸进半分。
“这……这是什么妖术……”赤松健七窍流血,拼命想要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的脖颈像是压了一座山。
“这不是妖术,是血统。”云澈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枪尖,轻轻往下一压。
咔嚓。
精钢打造的枪头被他徒手折断。
周围的赤备队武士看到这一幕,眼中的战意瞬间崩塌。他们的统领,断水境的高手,竟然在这个传闻中的废物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杀光,一个不留。”云澈随手丢掉断枪,看都没看赤松健一眼,转身走向殿外。
身后,一号手中的短刃划过了一道黑色的弧线。
半刻钟后。
天德院的火光渐渐熄灭。
庭院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红色的尸体,血水顺着石阶流淌,汇入了排水沟。
服部半藏带着剩下的十八名死士(三人阵亡)跪在云澈身后。他们浑身浴血,宛如地狱爬出的修罗,但看向云澈的目光中,却多了一种狂热的崇拜。
云澈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天亮了。
皇宫四周的高墙上,原本属于幕府的旌旗已经被悄无声息地砍断,换上了没有任何图案的黑色战旗。
那是云澈的旗。
“把赤松健的人头挂在朱雀门上。”云澈的声音很轻,被晨风吹散在空气中,“告诉京都的所有人,这皇宫,换主人了。”
服部半藏抬头,看着那个背影:“陛下,大将军若是看到人头,恐怕会直接调动城外的大军攻城。”
“他不敢。”
云澈转过身,手里把玩着一块从赤松健身上搜出来的令牌。
“源清雪还在我手里,地宫祭坛的秘密还在我手里。”他将令牌扔给半藏,“而且,他也需要时间去消化昨晚损失的那些‘眼睛’。”
他走下台阶,靴底踩在凝固的血泊中,发出粘稠的声响。
这座困了他半年的深宫,这一刻终于不再是囚笼,而是一座坚固的堡垒。每一个角落,每一条暗道,甚至每一个侍卫,现在都真正姓了“云”。
“备墨。”
云澈没有回寝宫,而是径直走向了御书房。
“是。”
半藏没有问为什么,身形一闪,消失在阴影中。
云澈推开御书房厚重的大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穿过窗棂,落在桌案那方从未被真正使用过的玉玺上。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产自万里的宣纸,提起狼毫笔。
既然囚笼已破,那就该让外面的世界,也乱起来了。
笔尖悬停在纸面上,一滴墨汁缓缓凝聚,欲落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