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穿过晶体棱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难辨的虚线。
那一点极致的亮斑,死死咬住了青铜巨鼎中心那一堆看似陈旧的香灰。
源赖信的手臂僵在半空。
三十名伪装成神官的死士已蓄势待发,脚掌抓地,肌肉绷紧如满弓。只需要那个挥手的动作落下,他们就会像狼群撕碎羊羔一样扑上去,把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年轻御门乱刃分尸。
一缕青烟从鼎中袅袅升起。
这点烟雾在宏大的祭坛上微不足道,甚至还没来得及引起周围死士的注意。
滋——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仿佛冰水滴入热油。
紧接着,那团并不起眼的香灰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狠狠踹了一脚,猛然向外膨胀。
没有任何火折子,没有任何咒语吟唱。
轰!
惨白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这火与寻常的橘红凡火截然不同,它白得刺眼,白得妖异,带着一股令人生畏的高温,瞬间舔舐到了三丈高空。原本沉重的青铜巨鼎在这股爆发力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滚烫的气浪呈环形向四周横扫。
靠得最近的四名“神官”首当其冲。
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那白色的火星就像附骨之疽般溅射在他们的宽袍大袖上。
“啊——!”
凄厉的哀嚎声撕裂了神宫的寂静。
一名死士下意识地伸手去拍打衣袖上的火焰,但这白火沾肉即燃,不仅没有熄灭,反而顺着他的手掌烧进了皮肉里,发出油脂爆裂的脆响。那一瞬间散发出的不仅是焦糊味,还有一股刺鼻的、类似大蒜般的恶臭。
那是白磷。
来自地狱的鬼火,不死不休。
包围圈瞬间溃散。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死士惊恐地向后退去,看着同伴在地上翻滚哀嚎,看着那白色的火焰在没有任何燃料的情况下,凭空在石板上剧烈燃烧。
源赖信那一记势在必得的挥手命令,此刻却尴尬地悬在半空,变成了遮挡强光的动作。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透着阴狠算计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这……这是……”
他身经百战,见过烽火连天,见过桐油火攻,却从未见过这种凭空而生、沾身即烂的白色妖火。
云澈站在火焰后方。
炽热的气浪吹起他繁复的御神袍,猎猎作响。白色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给他原本温润的面容镀上了一层近乎神性的冷酷光辉。
他没有看那些惨叫的死士一眼,只是缓缓收回手中的三棱水晶,将其拢入袖中。
刚才释放出恶魔的,不过是他随手的一个响指。
台阶之下,死寂被打破。
数万名被源氏大军隔离在外的百姓,呆呆地仰望着高台。
在他们的视角里,那位一直被传言体弱多病的年轻御门,只是对着太阳举起了手,随后太阳便降下了白色的神火,将那些试图靠近御门的“不洁者”烧成了灰烬。
这是什么?
这就是神迹。
“天照大御神显灵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声音颤抖,带着极度的恐惧与崇敬。
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哗啦啦。
人群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伏下去。无论是衣衫褴褛的平民,还是外围那些原本趾高气扬的低级武士,此刻都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尘土里。
“陛下万岁!”
“神佑大瀛!”
狂热的呼喊声汇聚成海啸,瞬间淹没了源赖信精心布置的杀局。
源清雪的手指离开了刀柄。
她站在云澈身后侧方,看着那个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的背影,眼底深处的震撼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昨夜他让她去取那些“白色石头”磨粉的时候,她还以为那是某种毒药。
现在她才明白,这个男人手中掌握的力量,根本不需要拔刀。他用那一块小小的水晶,借来了太阳的威光,硬生生把这必死的棋局掀翻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太师椅旁,源赖信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过大,带翻了身旁的茶几。
茶水泼了一地,正如他此刻彻底失控的心情。
他想大吼那是妖术,想下令赤备队继续冲杀。
但看着台阶下那些对着云澈疯狂磕头的百姓,甚至连他自己的亲卫队眼中都流露出了动摇和畏惧,源赖信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命令咽了回去。
如果在神迹降临的此刻动手弑君,那就是与整个瀛洲的信仰为敌。
到时候,不用云澈动手,各地的倒幕大名就会打着“尊皇讨逆”的旗号,把他源氏一族撕成碎片。
“大将军。”
云澈的声音穿过白色的火光,不疾不徐地飘来。
源赖信浑身一震,抬起头。
隔着翻腾的热浪,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看来神明并不喜欢这些带刀的仆人。”云澈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上位者对蝼蚁的俯视,“既然神火已降,大将军还要继续这祭典吗?”
源赖信握着折扇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他输了。
至少今天,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输得彻彻底底。
他深吸几口混杂着焦臭味的空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
“陛下乃神皇后裔,自有天佑。”
源赖信缓缓弯下腰,对着那个他曾经视为玩物的傀儡,行了一个极不情愿的大礼,“是老臣……眼拙了。”
随着大将军的低头,祭坛周围那些原本不知所措的“神官”们彻底崩溃,纷纷丢下藏在袖中的兵刃,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鼎中的白磷还在燃烧,那诡异的白光将整个祭坛照得如同白昼。
云澈转身,目光越过跪拜的人海,落在了祭坛角落。
那里站着一身洁白祭服的橘半夏。
这位高贵的斋王此刻面无血色,手中的御币几乎要被她折断。她死死盯着鼎中那违背常理的火焰,那是任何阴阳术典籍中都没有记载过的力量。
在这个笃信神明的世界里,云澈刚刚展示的这一手,就是无可辩驳的“神格”。
云澈迈开步子,并没有走向向他臣服的源赖信,而是径直走向了橘半夏。
他每走一步,橘半夏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直到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将一片浓重的阴影投射在她身上。
“斋王似乎很惊讶?”云澈俯身,在她耳边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