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王似乎很惊讶?”云澈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那声音极轻,混杂在周围噼啪作响的骨肉爆裂声中,却如同一根冰棱,精准地刺入了橘半夏的耳膜。
这位伊势神宫的斋王,平日里高居云端,受万人膜拜,此刻却像是被猛兽逼入死角的食草动物。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后背却撞上了青铜巨鼎滚烫的边缘。
嗤。
衣帛焦糊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橘半夏低呼一声,身体僵硬,却不敢挪动分毫。因为云澈的一只手已经撑在了她身侧的鼎耳上,将她彻底圈禁在神火与皇权之间。
“这。这是。”橘半夏死死盯着云澈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呼吸急促得像是离水的鱼,平日里那股庄严神圣的仪态荡然无存。
她想问这是什么妖术。
身为侍奉神明的最高祭司,她熟读《古事记》与所有阴阳典籍,哪怕是传说中役使鬼神的安倍晴明,也不可能凭空引来这种连水都浇不灭、并在白昼中惨白如骨的火焰。
那火焰还在鼎中肆虐,几名没来得及死透的赤备队死士在火海中抽搐,喉咙里发出甚至称不上是人类的嘶鸣。
白色的火光映在橘半夏那张涂满脂粉的惨白面孔上,显得格外狰狞。
“斋王是在问朕,这是什么?”
云澈微微侧头,指尖在青铜鼎粗糙的花纹上缓缓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身为沟通天人的神职者,难道连天照大神的怒火都认不出来了吗?”
橘半夏的瞳孔猛地收缩。
谎言。
这绝对是谎言。
她在神宫祈祷了二十年,从未得到过神明的只言片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神迹,不过是用来愚弄黔首的戏法,是幕府统治的遮羞布。
可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了她的认知。
如果这不是神迹,那是什么?
如果这是神迹,那岂不是说明。眼前这个被幕府囚禁多年的傀儡,真的拥有凌驾于大将军之上的神格?
“不。典籍中从未有过记载。”橘半夏握着御币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青白,那串象征神权的玉串在她手中瑟瑟发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典籍是人写的。”
云澈逼近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硫磺与血腥的气息,霸道地钻入橘半夏的鼻腔,冲散了她身上原本淡雅的檀香。
“而朕,是天。”
云澈抬起手,并未触碰她的肌肤,而是轻轻捏住了她发髻上那支象征斋王身份的流苏金钗。
稍一用力。
那支传承了百年的金钗被缓缓抽离。
如瀑的黑发瞬间散落,遮住了橘半夏半边脸颊,也让她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
“看着那些火焰,半夏。”云澈直呼其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告诉朕,你看到了什么?”
橘半夏颤抖着转过头,目光被迫落入鼎中。
白磷烧出的辛白浓烟升腾而起,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晕。那光晕笼罩着几具焦黑的尸骨,显得既神圣又残忍。
“恐。恐惧。”她干涩地挤出两个字。
“不,是权力。”
云澈将金钗在指间转了一圈,冰冷的金属尖端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视自己,“你侍奉了二十年的神明从未回应过你,是因为你跪错了方向。幕府给不了你的尊严,源赖信给不了你的安全感,这团火能给。”
远处,源赖信阴沉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这边。
他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但看到那位平日里对自己都不假辞色的高傲斋王,此刻竟如侍女般在云澈面前披头散发,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让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大将军在看着你。”云澈讥讽地笑了一下,目光却依然锁死在橘半夏脸上,“他在想,这把用来装点门面的漂亮扇子,是不是已经坏了,该换一把新的了。”
橘半夏浑身一震。
她太了解源赖信了。那个老人的眼中只有利用价值,一旦自己表现出对皇权的臣服,等待她的绝不是退隐,而是无声无息的消失。
就像上一任离奇暴毙的斋王一样。
“陛下。”橘半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眼神终于开始动摇,从惊恐转为一种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哀求,“妾身。该如何做?”
她这一生都在扮演神圣的符号,从未真正拥有过自我。
此刻,面对这足以焚尽一切的“真神”,她那层虚伪的神性外壳终于剥落,露出了里面那个软弱无助的女人。
云澈松开手,任由她的下巴滑落。
“祭典结束了。”
他转过身,面向台阶下依旧跪伏不起的万千臣民,声音并不高,却借着祭坛独特的回音构造,清晰地传遍全场。
“今日神火降世,乃是警示。污秽已除,但这神宫之中,仍有尘埃未净。”
他大袖一挥,原本藏在袖中的几枚未燃尽的白磷碎屑滑落,恰好掉在前方几滩未干的血迹上。
轰!
几簇细小的白色火苗再次凭空燃起,虽然不如鼎中剧烈,却足以让刚刚有些平复的人群再次爆发出惊呼。
“神威!这是神威啊!”
“陛下恕罪!”
无数个头颅再次重重磕在地上,连那些手持长枪的足轻士兵都吓得丢掉了兵器,跪地求饶。
源赖信的面皮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云澈闲庭信步般走下祭坛,那单薄的身影在烟雾缭绕中,竟真的透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源清雪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看到云澈在转身的刹那,眼中闪过的不是慈悲,而是一种比刀锋还要锐利的寒意。
这个男人,在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
云澈走到源赖信面前,脚步微顿。
“大将军。”
“老臣在。”源赖信低着头,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神宫已毁,不宜久留。”云澈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鸟居,望向远处的京都,“摆驾回宫吧。朕有些累了。”
源赖信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在这个大获全胜、民心所向的时刻,云澈竟然没有趁机发难,要求收回兵权或是惩治凶手?
“怎么?大将军还有话要说?”云澈斜睨了他一眼。
“。不敢。”源赖信把心里的疑虑压了下去,挥手喝道,“起驾!护送陛下回宫!”
号角声起,沉闷而苍凉。
原本准备用来围杀御门的赤备队,此刻不得不充当起了仪仗队,在一片狼藉中开辟出一条道路。
云澈登上那辆象征皇权的贴金牛车。
车帘落下前,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还呆立在祭坛上的橘半夏身上。
那位斋王此刻正跪坐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散落的长发,眼神空洞地看着那还在燃烧的青铜鼎。
云澈收回目光,靠在锦缎软垫上。
随着车轮滚动,体内的那股燥热感再次涌了上来。
那是强行催动“鬼书”带来的反噬,虽然只用了前世最浅的一点门道引动白磷,但在这个灵气充沛的世界里,任何引起天地异象的行为都会牵动体内的气机。
皮肤下的血管隐隐作痛,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必须尽快平复这股躁动的血气,否则今晚就不是庆祝胜利,而是爆体而亡了。
“源清雪。”
云澈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带着疲惫与沙哑。
骑马随行在车侧的源清雪立刻勒住缰绳,靠近窗边:“臣在。”
“传斋王随后入宫。”
源清雪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祭坛方向:“陛下,斋王乃侍神之身,按律不得随意入后宫。”
“朕现在一身血污,需要一场最高规格的净化仪式。”
车帘微微掀开一线,露出了云澈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面并没有任何情欲,只有某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算计。
“告诉她,带上神宫最好的‘御神水’。朕要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