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燥热愈演愈烈,仿佛有人将一把赤红的烙铁塞进了云澈的脊椎里,正顺着督脉寸寸上移。这不是病痛,而是力量失控的前兆。前世那点烧炼门道引动的“白磷神火”在这个充满灵气的世界里,撬动了某种规则,作为媒介的肉体正在承受代价。
“到了。”
源清雪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云澈推开车门,没有让人搀扶。此时他的指尖在轻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喉管的铁锈味。
这里是行宫偏殿的“兰若汤泉”,引的是地脉深处的硫磺活水,四周遍植红枫,蒸汽氤氲。
“都退下。”云澈解开领口的盘扣,声音低沉,“除了斋王,任何人不得靠近十步之内。”
侍女们低头碎步退去,带上了厚重的楠木拉门。
殿内只剩下水流冲击岩石的哗哗声。云澈随手将染了灰烬与尘土的外袍扔在地上,赤足踩过微凉的木地板,一步步走入池中。
滚烫的泉水漫过脚踝、膝盖,直至没入胸口。
那种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燥热终于被外界的高温压制了些许。云澈靠在池壁粗糙的岩石上,仰头看着头顶上方为了通风而留出的木格天窗。蒸汽如白蛇般缭绕上升,模糊了视线。
水面平静无波。
一滴冷凝水从房梁滴落。
滴答。
水面荡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但这圈涟漪并未自然扩散,而在扩散到一半时,被另一股无形的力量切断了。
云澈闭着的双眼并没有睁开,搭在池边的右手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岩石。
嗖——!
三道漆黑的寒芒撕裂了蒸汽,没有发出任何破空声,如同鬼魅般分别射向云澈的眉心、咽喉与心脏。那是涂了剧毒的“吹矢”,瀛洲暗杀术中最为阴毒的一种。
吹矢还在空中,原本空无一物的房梁阴影中,猛然坠下一道娇小的身影。
铛!铛!铛!
火星在白雾中炸开。
服部半藏倒挂在房梁之上,手中的短刀在空中划出残影,精准地将三枚吹矢磕飞。毒针射入水中,瞬间腾起一股腥臭的黑烟。
“杀。”
天窗破裂,四名身着紧身水靠的刺客破顶而入。他们手中握着并不是传统的太刀,而是便于狭窄空间刺杀的短锥,刃口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
没有废话,没有迟疑。这些是源赖信豢养的“死士”,专门用来处理那些无法放在台面上解决的麻烦。
半藏松开勾住房梁的双腿,身体如同一只黑色的雨燕,在半空中强行扭转方向,迎向那四名死士。
哪怕她是伊贺流的天才,要在空中截击四名同级别的死士也近乎自杀。
噗嗤。
一道血线飙射而出。
半藏手中的短刀割断了第一名刺客的喉管,借力踹飞了第二人,但第三名刺客的短锥却毫无阻碍地扎进了她的左肩,直透肩胛骨。
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坠入水中。
原本清澈的汤泉瞬间被染红了一片。
第四名刺客根本没有理会同伴的死活,踩着同伴的尸体借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手中的短锥直刺云澈的后脑。
这一击,是绝杀。
此时半藏刚刚落水,根本来不及回援。
水花炸开。
云澈在水中转过身。
他没有躲避,反而迎着那柄短锥撞了上去。在锋利的锥尖即将刺穿眼球的刹那,他的头颅微微一偏,那抹幽蓝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下一瞬,云澈的手掌已经扣住了刺客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苍白,看起来像是只握过笔管的书生之手,此刻却如铁钳般死死卡住了刺客的关节。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空旷的浴殿内回荡。
刺客的瞳孔剧烈收缩,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云澈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借着他冲刺的惯性,猛地向下一压。
砰!
刺客的脸重重地砸在池边的岩石上。鼻梁粉碎,牙齿崩飞。
云澈面无表情,手指插入刺客湿漉漉的发间,像是提着一个物件,再次狠狠砸下。
一下。
两下。
鲜血混合着脑浆溅射开来,洒落在云澈赤裸的胸膛和脸颊上,与他身上原本渗出的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肌肉的纹理缓缓流淌。
水中的半藏挣扎着浮出水面,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正要冲过来护驾,却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原地。
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御门,此刻正赤身站在血水中。
他手里提着那名早已断气的刺客,随手一甩,像扔垃圾一样将其丢回池中。
尸体砸起巨大的水花。
云澈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那双眼睛在血污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妖异且冰冷。他看向角落里那个被半藏踹飞、刚爬起来准备拼命的第二名刺客。
那名死士握着刀的手竟然在发抖。
作为专门培养的杀人机器,他从未见过这种猎物。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刚才杀的像不是人,是随手拍死的一只苍蝇。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云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因为体内燥热未退而产生的沙哑。
他脚尖一挑,那一枚沉入水底的长柄木勺腾空而起,落入手中。
这不是兵器,但在注入了那股狂暴的内劲后,脆弱的木柄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刺客大吼一声,双手持刀冲了上来。
云澈不退反进,赤足在湿滑的岩石上一踏,身形如鬼魅般切入刺客的内圈。手中的木勺并不是用来格挡,而是如同一柄短枪,直接捅进了刺客张开呐喊的嘴里。
噗。
木柄贯穿后脑。
刺客的身体僵硬了,双眼圆睁,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云澈松开手,任由尸体缓缓滑倒。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池水被鲜血染红的扩散声,以及半藏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云澈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交错纵横的血迹。那股折磨了他一路的燥热,在刚才的杀戮宣泄中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缩在池水角落里的半藏。
少女忍者的夜行衣已经被血水浸透,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四周,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后续攻击。
“过来。”云澈伸出手。
半藏愣了一下,忍着剧痛游到池边,想要跪下请罪:“属下无能,让主上受惊……”
云澈没有理会她的告罪,手指搭在她肩膀的伤口边缘,查看着那被短锥撕裂的肌肉。
“没有毒。”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将手伸进水中,掬起一捧还算干净的热水,淋在她的伤口上冲洗污血。
半藏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一件“工具”。
“这就是源赖信的最后手段吗?”云澈看着满池漂浮的尸体,“急了,也就乱了。”
就在这时,厚重的楠木拉门发出了沉重的摩擦声。
哗——
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拉开。
一身洁白狩衣、头戴高乌帽的橘半夏站在门口。她双手捧着一只纯金打造的浅盆,里面盛着取自伊势神宫最深处的“御神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驱邪的菖蒲叶。
她原本低垂着眉眼,谨守着臣下的礼仪。
“陛下,御神水已带到……”
当她抬起头时,声音戛然而止。
手中的金盆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御神水泼洒而出,打湿了她洁白的足袋。
眼前的景象,对这位侍奉神明二十年的斋王来说,冲击力不亚于刚才祭坛上的神火。
原本雅致清幽的汤泉殿,此刻是个修罗场。
断肢残臂漂浮在冒着热气的池水中,将池水染成了刺眼的猩红。墙壁上、屏风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迹,像是一幅幅狂乱的泼墨画。
而那幅画的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云澈赤身站在血泊之中,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鲜红的血污,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发梢还在滴着血水。他那具身体并没有武士那种夸张的肌肉,反而显得有些清瘦,但在这一刻,那种清瘦中透出的并不是文弱,而是一把出鞘利刃般的锋锐与致命。
一种极其残酷、却又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原始美感。
这哪里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傀儡御门?
这分明是一尊刚从地狱血池中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橘半夏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作为神职人员,她见过死亡,却从未见过如此赤裸、如此充满暴力美学的杀戮现场。
云澈并没有因为赤身裸体而感到丝毫羞耻。
他踩着满地狼藉,一步步走出汤池,向着呆立在门口的橘半夏走去。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一个鲜红的血印。
橘半夏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
云澈走到了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以及血腥味下掩盖不住的男子气息。
“看来,朕的这场沐浴,需要换个地方了。”
云澈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的金盆上,然后缓缓上移,锁住了橘半夏那双惊恐的眼睛。他伸出一根沾血的手指,轻轻挑起了橘半夏那精致的下巴,在洁白的皮肤上抹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斋王,你说这满身罪孽的血,御神水洗得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