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制的熏香炉由于常年焚香,内壁积着一层厚厚的黑垢。服部半藏动作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偏殿的地板上就堆满了这种兽首形状的铜器,还有几捆新砍伐的、指头粗细的青竹。
“陛下,这些东西……真能炼出金子?”一名老工匠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浑浊的双眼盯着那些破旧的香炉,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御所里仅剩的几个造办工匠之一,平日里只负责修补漏水的屋瓦,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云澈随手捡起一片碎瓷,在夯实的泥地上画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又在上方添了几笔交错的管道。
“不是金子,是比金子更招财的东西。”云澈拍掉手上的泥土,指着地上的草图,“把这几个香炉底座凿通,扣在一起。接口处用熟石膏和细盐封死,一丝气都不能漏。”
工匠们面面相觑。在他们看来,这位年轻的御门自清凉殿起火后就变得有些疯癫。不去操心明天的口粮,反而折腾起这些废旧铜器。
“动作快点。”云澈眉头微皱,“酒井忠胜的人一个时辰后就会来巡查。”
工匠们不敢再废话,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随即在偏殿内响起。
服部半藏守在门槛处,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她看着云澈正亲手劈开那些青竹,将其中的节疤捅穿,连接成一条长长的管道。这些管道斜斜地穿过一只巨大的木桶,桶里盛满了刚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主人,酒井忠胜已经在内廷搜查一轮了。”半藏压低声音,耳朵微动,“他的靴子声很重,距离这里还有三个回廊。”
云澈没有抬头,继续用麻绳加固竹管与铜炉的接口:“让他来。不让他看到朕在‘玩物丧志’,他怎么放心去向源赖信复命?”
一个时辰后,偏殿的门被重重推开。
酒井忠胜跨进门槛,腰间的武士刀随着步伐摇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那张肥肉横生的脸上挂着一丝轻蔑的笑,眼神在满地的杂物上扫过。
“陛下这又是闹哪一出?”酒井忠胜掩住口鼻,嫌恶地扇了扇风,“这满屋子的铜腥味,难道陛下真的想学大乾那些道士,炼什么长生不老药?”
云澈此时正蹲在一座由三个香炉叠成的怪异装置前,满脸灰尘。他转过头,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酒井大人来的正好。”云澈指着装置下方正熊熊燃烧的炭火,“朕在古籍中看到,若能将五谷之气浓缩,便能得到‘琼浆’。此物不仅能让人飘飘欲仙,更有杀菌止血之效。若能成,这可是大功德。”
酒井忠胜嗤笑一声。他走到火炉旁,看着铜炉里咕嘟作响的劣质清酒,那酸腐的气味让他阵阵作呕。
“陛下,现在的米价可是一天一个样。”酒井忠胜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云澈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身形一晃,“您拿这些粮食酿的劣酒来糟蹋,幕府那边,臣可不好交代啊。”
“只要能成,朕愿意把头一批‘琼浆’全部供奉给大将军。”云澈语气急促,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孩子,“酒井大人,您再等片刻,就片刻!”
酒井忠胜看着云澈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一个沉溺于这种虚无缥缈“术法”的傀儡,总比一个整天想着联络旧部的御门要好对付得多。
他大剌剌地坐在屋内的胡床上,挥了挥手:“行,那臣就陪陛下等一等。看看这‘五谷之气’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炭火烧得越来越旺。
连接在铜炉顶部的竹管开始微微颤动。随着温度升高,浓缩的酒蒸汽顺着竹管钻进装满凉水的木桶。冷热交替之下,原本无形的蒸汽迅速凝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竹管的末端。
那里放着一只白瓷小碗。
“滴答。”
第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垂在管口,微微颤动,随后坠入碗底。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起初,酒井忠胜还是一脸不屑。可仅仅过了十几息的时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浓烈到近乎霸道的香气,陡然在逼仄的偏殿内炸开。
那不是普通清酒那种寡淡、带酸的味道。那是经过千锤百炼后,粮食最原始、最狂野的精魂被生生提炼出来的气息。香气顺着回廊迅速扩散,甚至盖过了不远处废墟里的焦煳味。
酒井忠胜的鼻子动了动,屁股不由自主地离开了胡床。
“这……这是什么味道?”他快步走到瓷碗前。
碗里的液体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随着液体越积越多,那股辛辣中带着醇香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工匠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流淌的香气。几个路过的内侍甚至在院外停住了脚步,满脸惊愕地看向这边。
云澈用勺子舀起一点,递到酒井忠胜面前。
“大人,请。”
酒井忠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勺子,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仅仅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烈火顺着食道一路向下,仿佛一柄炽热的刀,直接劈开了他常年被劣质酒浆麻痹的脏腑。
“哈——!”
酒井忠胜猛地喷出一口热气,眼角竟渗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他死死盯着那只白瓷碗,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
“这……这真是那酸臭的浊酒弄出来的?”
云澈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狂喜笑容,指着那叮咚作响的竹管:“五谷之精,这便是五谷之精!大人,此物若运到江户,那些平日里自诩品酒名家的大名们,会出多少钱?”
酒井忠胜没有立刻回答。他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余味,大脑在酒精的刺激下疯狂转动。
作为源赖信的亲信,他太清楚金钱的力量了。幕府现在虽然靠发军票敛财,但那终究是虚的。而眼前这碗清亮如水的液体,是能让全瀛洲武士为之疯狂的实物。
他转过头,看向云澈的眼神里,那一丝轻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贪婪”的毒火。
“陛下。”酒井忠胜的声音变得沙哑,他上前一步,庞大的身躯挡住了云澈的视线,“这种‘琼浆’,除了这里,还有谁知道做法?”
云澈像是被他的气势吓到了,缩了缩脖子,指着那几个工匠:“就……就他们,还有半藏。”
酒井忠胜冷冷地扫了那几个老工匠一眼。
工匠们吓得噗通跪倒,连连磕头。
“去,把这些东西都给本大人看好了。”酒井忠胜转过身,对门外的武士厉声喝道,“从现在起,这间屋子方圆百步,擅闯者死!”
他回过头,看向云澈时,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陛下,您可真是给了臣一个大大的惊喜。这生意……幕府接了。”
云澈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像是受惊后的余波。
而在没人看到的阴影里,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火炉里的炭火爆开一颗火星,发出清脆的响声。
竹管末端,清澈的烈酒流速加快,白瓷碗里的倒影一阵晃动。
半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窗边,目光落在偏殿外一个正鬼鬼祟祟离开的身影上。
那是北条美代子安插的人。
浓郁的酒香顺着午后的微风,漫过残破的宫墙,一直飘向京都喧闹的街市。
酒井忠胜一把抓起碗,将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