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刚掠过翠云宫破败的屋檐，空气中那股冷冽而醇厚的酒香便已穿透了厚重的宫墙。
服部半藏拎着空了的柴捆走进偏殿时，云澈正用一柄细长的银匙拨弄着瓷碗里的残渣。那些被反复蒸馏后的酒糟散发着酸涩的味道，与空气中那股勾动心弦的清冽格格不入。
“火撤了，只留余温。”云澈指尖在银匙边缘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半藏弯下腰，用湿布裹住滚烫的炉砖。她抬头看了看那排码放整齐的琉璃瓶，瓶身在晨光下透着迷人的淡蓝。
“主人，昨晚一共出了十二瓶。”她声音沙哑，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紫。
云澈拿过一块丝绸，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上的水渍：“留下三瓶。剩下的，全部倒回大瓮里，掺入等量的井水。”
半藏的手猛地顿住。她盯着那些晶莹剔透的液体，喉咙滑动了一下：“掺水？可那是好不容易……”
“照做。”云澈打断她，眼神落在院子里那一株枯死的樱花树上，“半藏，在这京都城里，能让人磕头流血的东西，从来不是管够的米粮，而是摸不着、求不到的‘神迹’。”
他走到偏殿门口，推开半扇门。
院墙外隐约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换班的幕府卫兵。昨日酒井忠胜带走那一瓶烈酒后的动静，早已通过那些大嘴巴的侍从传遍了半个御所。
半藏咬了咬牙，将九瓶精酿尽数倒入大瓮。清水激起涟漪，那股浓郁到让人头晕目眩的香气瞬间被稀释，变得若有若无，却更像是一钩带着倒刺的引线。
不多时，酒井忠胜的身影出现在抄手游廊。他走得很急，甚至没来得及整理略显凌乱的武士服。
“陛下，陛下！”酒井忠胜还没进门，声音就先闯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掩盖不住的亢奋。
云澈坐在廊下的软垫上，怀里抱着一只缺了口的茶碗，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
“酒井大人，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云澈微眯着眼，指了指桌上那个被刻意留下的空瓶，“要是为了昨晚那点余味，恐怕你要失望了。”
酒井忠胜的目光在那空瓶上死死定住，鼻翼剧烈扇动。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陛下，实不相瞒，昨晚大将军座下的几位奉行大人……都在微臣家中。”
他向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那瓶酒，被几位大人分了。他们说，这酒入喉如火，回味似雪，绝非凡间之物。现在……外面都传开了。”
“传开什么了？”云澈懒散地挑起一边眉毛。
“传言说，这是皇室秘传千年的‘天之琼浆’。只有御门陛下在伊势神宫斋戒七日，受天照大神感召，方能从地底引出一股神泉……”酒井忠胜说得眉飞色舞，眼中却全是贪婪，“他们都在问，什么时候能求得一瓶。”
云澈冷笑一声，手中的茶碗重重顿在石桌上。
“胡闹。那是祖宗留下的福报，朕昨晚不过是一时兴起，借了半藏的一点忍术才勉强催生出那几滴。”他站起身，袖子一拂，“酒井大人，你去告诉他们。神泉已枯，今日只有三瓶。这三瓶，朕要祭祀先祖。”
酒井忠胜急了，他一把攥住云澈的袖口，随即又触电般放开，躬身道：“陛下！现在京都那些大名们已经闻风而动了。要是今日一瓶都不出，恐怕……”
“朕说了，今日只有三瓶。”云澈的神色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阴鸷，“半藏，送客。”
服部半藏鬼魅般出现在酒井忠胜侧后方，手已经扶在了短刃上。
酒井忠胜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退了两步。但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偏殿外的回廊处站定。他知道，现在这三瓶酒的价值，已经不是黄金能衡量的了。
不到半个时辰，御所外聚集的人马越来越多。
轿子、马匹挤满了那条原本冷清的巷子。穿着丝绸直垂的公卿、按着佩刀的幕府武士，甚至连几个大商会的掌柜都带着厚礼守在门口。
京都的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酒香在风中游弋。
“听说这酒能让断水境的剑客当场悟道？”一个年轻武士压低声音，眼神狂热地盯着紧闭的偏殿大门。
“何止！那是斋王用圣血洗过的琉璃瓶装的，喝一口能多活十年。”旁边的老商贾摇晃着扇子，语气笃定得仿佛亲眼所见。
北条美代子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显身段的深紫和服，腰间系着金线勾勒的宽幅腰带。她推开挡路的武士，径直走到酒井忠胜身边。
“酒井大人，还没消息？”美代子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纸，指尖微微泛白。
酒井忠胜苦着脸摇头：“陛下发了脾气，说神泉枯竭，一天只能产三瓶。”
美代子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太了解这种手段了，可让她心惊的是，这种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戏码，竟然出自那个一直被视为傀儡的少年之手。
“一天只有三瓶？”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那些焦躁不安的人听个真切。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还在互相寒暄的人，此刻投向彼此的目光里充满了审视与敌意。物以稀为贵，如果一天只有三瓶，那这就不是酒，而是身份、地位和权力的入场券。
“吱呀——”
偏殿沉重的朱漆大门裂开一道缝。
服部半藏抱着一只覆着锦缎的托盘走出来，上面只放着一只系着红绳的琉璃瓶。瓶中液体透亮如镜，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陛下旨意。”半藏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今日之头筹，献给将军府，以全大礼。”
半藏从石阶走下，绕过众人，将瓶子交到了酒井忠胜手中。酒井忠胜像是接住了一颗烧红的铁块，手抖得厉害，脸上的喜色却怎么也遮不住。
“那剩下的两瓶呢？”一个大名的家臣忍不住踏出一步，声音嘶哑。
半藏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北条美代子，眼神里透着云澈交代的暗示。
美代子立刻会意。她优雅地走上石阶，从袖子里抽出一方丝绢，轻轻掩住口鼻。
“各位，这剩下的‘天之琼浆’，恐怕不是靠在这里等就能得来的。”美代子环视四周，眼中闪过商人的精悍，“黑龙商会受陛下委托，将于三日后在‘暗香阁’置办一场清谈会。到时，只有三瓶，价高者得。”
话音刚落，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酒井忠胜抱着怀里的酒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感觉到几道贪婪的目光正死死锁在自己胸口，那种针刺般的压力让他几乎想立刻拔腿跑回将军府。
云澈此时正隔着雕花的窗棂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武士们为了一个瓶子争得面红耳赤，看到美代子在人群中长袖善舞，也看到酒井忠胜那副既恐惧又兴奋的嘴脸。
“军票……”他低声呢喃。
他从案几下抽出一张幕府发行的军票，将其放在还没熄灭的炭炉边。热浪翻滚，纸张边缘迅速卷缩、焦黑，最后化为一团灰烬，被窗外的风卷起，消失在漫天阳光里。
半藏重新关上大门，退到他身后。
“主人，那些水酒……”
“去，分给守门的那些武士。”云澈指了指院角的大瓮，“记住，每人只有一盏，说是昨晚剩的残汁。”
半藏点点头。
当大瓮被抬到院子中心时，那些留守的武士再也顾不得规矩，像疯了一样围拢过去。他们用头盔、用手心、甚至趴在瓮边吮吸。
即便只是稀释过的酒液，其辛烈也远超他们平生所见的清酒。
一个武士仰天长啸，酒气上涌，他握紧腰间的刀柄，眼神里的敬畏竟然盖过了对幕府的忠诚。
“真是……神迹啊。”他呢喃着。
云澈收回目光，手指敲打着空了的案几。
鱼钩已经下去了，饵料分量十足，现在只需要静静看着这潭死水被搅得天翻地覆。
他端起那碗冰冷的隔夜茶，一饮而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极重，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息，生生切断了喧闹的叫价声。
一个身披重甲的使者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声在御所的青石板上显得格外刺耳。他手里托着一封盖着将军府朱印的密信，绕过惊愕的人群，直奔正殿而去。
“将军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