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掠过御所参差的瓦麟，在木质长廊上投下细碎的影。
北条美代子跨进内库时，空气里还残留着陈年木材的霉味和淡淡的金粉气。她看见云澈正站在一只巨大的铜制蒸锅前，旁边码放着几十筐半干不干的野山茶和蔷薇。
“这种时候弄这些花草？”美代子走到跟前，鞋底在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外面的人都在疯抢粮食和炭火，您这时候要附庸风雅？”
云澈没回头，他正往铜锅的冷凝管里塞碎冰，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人饿极了会抢粮，但有些人即便饿死了，也要体面。”云澈指了指旁边已经支好的几个琉璃瓶，“去把那些蔷薇花瓣撕碎，只要花心那一点。”
美代子皱起眉头，但还是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划开娇嫩的瓣膜。
随着炉火升温，铜锅开始发出沉闷的嘶嘶声。冷凝管末端，一滴透明的液体缓慢而坚韧地垂下，最后跌进琉璃瓶底。
美代子下意识地凑近，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香气瞬间撞进她的鼻腔。那不是焚香那种沉闷的烟火味，而是某种鲜活的、像是把整个春天揉碎了强行塞进瓶子里的浓郁。
“这是什么？”美代子盯着瓶底那一层浅浅的油脂，瞳孔微颤。
“我叫它‘神之泪’。”云澈拿起瓷瓶，轻轻晃动，“京都的那些大名夫人，多久没换过新的脂粉了？”
“幕府封锁了和大乾的海贸，去年开始，南方的香料就断了货。现在市面上最好的熏香，也是掺了锯末的次品。”美代子敏锐地抓住了什么，声音高了几分，“这种东西……能量产吗？”
“京都漫山遍野都是花，只要有冰，有火，就有这个。”云澈将那滴精油稀释在高度清酒里，封装进一个只有指头大小的刻花琉璃瓶中。
琉璃在晨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配上里面淡金色的液体，呈现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贵气。
“你把这瓶送给橘半夏。”云澈将瓶子推到美代子面前，“告诉她，这是神灵通过她的‘圣血’感应赐下的甘露。在大典上，让她涂在手腕和颈后。”
“神迹？”美代子笑出了声，“您这是要把那位大祭司彻底变成您的活招牌。”
“她现在的地位很尴尬，幕府断了神宫的供奉，她需要一些‘不可替代性’来稳住民心。”云澈拿过一叠裁好的烫金纸，“至于价格，你定。”
美代子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黄金？”
云澈摇头。
“两百两。而且，不收军票。”
三天后的午后，京都西郊的“月轮别邸”。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茶会。出席的不仅有公卿家的女眷，更有几位身份尊贵的幕府重臣家眷，其中坐在首位的，正是源赖信最为宠爱的侧室——小野夫人。
京都的物资匮乏已经蔓延到了这群贵妇人身上。她们虽然依旧穿着名贵的丝绸织锦，但领口处隐约可见的磨损，以及脸上因为长期缺乏油脂而显得暗淡的妆容，都透着一股颓丧。
“这茶的味道越发涩了。”小野夫人放下茶盏，眉宇间锁着一丝阴郁。她最近为了抢购几担优质的炭火，不仅私下动用了娘家的金库，还被几个商户暗地里编排了不少闲话。
周围的夫人们赶忙附和，话题很快从茶水转到了最近紧俏的布匹。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庭院。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清冽且高贵的冷香，毫无预兆地笼罩了整个茶室。
所有人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小野夫人猛地抬起头，鼻翼剧烈扇动。那种香味像是带着钩子，顺着呼吸直往骨头缝里钻。
庭院门口，北条美代子在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振袖，腰间系着暗金色的勾勒，整个人显得精干而神秘。
而那股香气的源头，正是她手中捧着的一个精巧漆盒。
“美代子？你来做什么？”小野夫人皱眉，但视线却死死锁在那个漆盒上。
“代皇室大祭司，向各位夫人问好。”美代子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她并不急着开场，而是当着众人的面，轻轻打开了漆盒。里面铺着纯白的绸缎，正中央躺着三个指头大小的琉璃瓶。
“这是什么味道？”一名大名的夫人忍不住站了起来，身体前倾，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尖细，“不是熏香，也不是花露……这到底是什么？”
“‘天照之息’。”美代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这是橘半夏祭司在斋戒七日后，从圣池的倒影中萃取的神露。整个神宫，目前也只得了这三瓶。”
小野夫人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一眼就看中了那个琉璃瓶。那种透亮且精致的工艺，绝非普通工匠能造，再加上这令人迷醉的味道……
“多少钱？”小野夫人直截了当地问，手已经摸向了袖口里的钱包。
“夫人，这神露是神赐之物，不谈金银。”美代子微微一笑，语气却转而冰冷，“不过，神宫最近修缮缺些实物。若有夫人愿意出两百石上好的大米，或者三千斤北海岛的精铁炭，这瓶神露便可请回府供奉。”
茶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这个价格在平时足以买下一座小庄园，但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当下，简直是天价。
“两百石大米？”一名夫人尖声道，“你怎么不去抢？”
美代子也不恼，她拿出一块丝帕，在其中一瓶的瓶口沾了一滴，然后在空中轻轻一抖。
香味瞬间炸裂开来，比刚才还要浓烈数倍。
小野夫人闭上眼，她仿佛看到自己涂抹着这种香气，在将军府的晚宴上走过，那些平日里和她争宠的女人会是什么表情？源赖信那粗鲁的汉子，恐怕也会在这香味下软了身子。
“我出了。”小野夫人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两百石大米，明日一早，我就派人送到黑龙商会的仓库！”
“夫人爽快。”美代子从盒中取出一瓶，恭敬地递了过去。
剩下的两瓶成了这群贵妇人眼中的猎物。平日里那些维持身份的礼仪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为了谁先出价，两名大名夫人甚至当众争吵起来，甚至有人开始清点身上的金钗抵账。
美代子看着这疯狂的场面，余光瞥见廊柱后。
服部半藏的身影一闪而逝。
御所寝殿内，香气同样在弥漫。
云澈坐在一张简易的木几前，手里拿着一叠刚送到的账目。
源清雪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死死攥着一瓶还没开封的“天照之息”。那是云澈刚才顺手丢给她的，动作随意得就像是丢了一块抹布。
“你用这种手段搜刮物资，就不怕我父亲发现？”源清雪冷冷地看着他，“这些夫人挪用的，可都是幕府的军储。”
“发现又如何？”云澈头也不抬，羽毛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们会告诉将军，她们用几十担大米换了一瓶水？还是会告诉将军，这水是大祭司求来的神迹？”
他放下笔，抬头看向这位名义上的皇后。
“清雪，你要明白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永远是那些没用的、却能让人觉得高人一等的虚荣。”
云澈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一队满载着粮食和炭火的马车正从侧门缓缓驶入，那是来自各家重臣府邸的“供奉”。
“陛下。”半藏出现在阴影里。
“说。”
“将军府那边有动静了。”半藏的声音低沉，“酒井忠胜把剩下的军票全部兑成了生丝，正打算运往京都外围的黑市。还有，小野夫人因为挪用了公账上的存粮，正在跟账房起冲突。”
云澈听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刻着“源”字的令牌，那是他在混战中从一名幕府武士身上得来的。
“把这个丢到小野夫人的马车下面。”云澈随手一抛，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半藏稳稳接住，消失在夜色中。
源清雪看着那消失的身影，心底泛起一阵恶寒。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老老实实做个傀儡。
京都的夜空下，几辆马车急匆匆地穿过空旷的街道。
其中一辆，车身上赫然印着幕府的家纹。
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马车震动了一下，一件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从车厢边缘滑落，掉进了阴暗的排水沟里。
随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