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透的狩衣沉重地贴在脊背上,带进来一股深秋夜雨的寒意。
云澈随手将外袍扔在榻榻米上,溅起几滴浑浊的水珠。屋内没有炭火,伊势神宫的物资已经被切断了整整三日,对于这座拥有两千名神官和数万流民的神域来说,寒冷比饥饿来得更早一些。
屏风后的阴影里,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服部半藏没有现身,只是递出一块干燥的布巾。云澈接过,随意擦拭着头发,目光落在面前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上。
这是御门的晚餐。
连“神”都只能喝这种东西,外面的那些流民怕是连草根都快挖干净了。
“吱呀——”
障子门被粗暴地拉开,冷风灌入,吹得案几上仅剩的一截蜡烛摇摇欲坠。
源清雪站在门口。
这位幕府大将军的嫡长女,此刻依然穿着一身华丽繁复的十二单,像是这破败神社中唯一格格不入的艳色。她手里端着一个漆红的托盘,上面放着一碟腌制的萝卜和两块干硬的糙米饼。
“父亲的赤备军已经封锁了所有进出神宫的山道。”
源清雪走进屋内,将托盘重重地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有行礼,那双总是带着傲气的丹凤眼冷冷地盯着云澈。
“再过两天,这里就会变成死地。那时候就算你是天照大神的后裔,也变不出粮食来。”
云澈拿起一块糙米饼,咬了一口。很硬,硌牙,没有什么米香味,只有一股陈旧的霉味。
“味道不错。”他面无表情地评价。
源清雪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广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明明已经被逼到了绝路,明明只是一个只能靠轮椅和演技苟活的傀儡,却总能在绝境中露出一副那是他主场的错觉。
“这是最后一顿了。”源清雪转过身,似乎不想再看他,“明日起,我也领不到配给了。父亲下令,神宫之内,除了神像,都是死人。”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并没有回头。
“那碟萝卜下面,有你想知道的东西。别死了,云澈。你要是饿死在这里,我也得跟着陪葬。”
说完,她拉上障子门,脚步声迅速远去。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云澈放下手中的糙米饼,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碟腌萝卜。
碟底并没有什么密信,只有一个用指甲刻在漆盘上的细小记号,以及一颗被蜜蜡封住的黑色药丸。
那是源氏家族传递绝密情报的手段。
云澈捏碎蜡丸,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张极薄的绢布。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甚至还带着一丝并未干透的墨迹。
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字字千钧。
*【京都七大粮商已奉命锁仓。父亲私调库银三百万贯,于黑市扫货。旨在十日内将米价推至一石两千文,逼神宫流民暴乱。】*
云澈盯着那个数字。
一石两千文。
在平时,这个价格只有灾荒之年才会出现。源赖信这是打算人为制造一场“灾荒”,不仅要困死神宫,还要在神宫崩溃前,狠狠地从京都百姓身上再刮一层油下来。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统治者。
他们懂得囤积居奇,懂得利用供需关系,但也仅此而已。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实物”的层面上。
源赖信以为他在打一场资源战。
他以为只要控制了所有的米,就能控制所有人的命。
“如果是打仗,我确实输了。”
云澈将绢布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丝绸,瞬间窜起一道明亮的橘红色光芒,将他原本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绢布化作灰烬,落在案几上。
源赖信做梦也想不到,他这种疯狂囤积的行为,恰恰是把自己的脖子主动伸进了绞刑架。
在钱市上,这种做法叫什么?
叫“庄家锁仓拉升”。
如果是在只有现货交易的古代,这一招确实无解。但现在,极乐町的地下赌局已经开了,那一纸“军需券”就是潘多拉的魔盒。
源赖信把米价拉得越高,泡沫就吹得越大。
当所有的资金都被吸引进这个泡沫,当所有人都以为米价会永远涨下去的时候,只要有人在高位轻轻推一把……
那将是雪崩。
三百万贯。
这是源赖信的私房钱,也是幕府这些年搜刮来的大半家底。
云澈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冰冷与愉悦。
他原本还在担心幕府的反应不够激烈,资金进场不够多。
现在,源赖信亲自下场当了那个最大的“韭菜”。
“半藏。”
云澈轻轻唤了一声。
屏风后的黑影瞬间凝聚成实体,那个身穿紧身夜行衣的女人单膝跪地,就像是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刃。
“把北条美代子带进来。”
云澈用手指碾碎了案几上的灰烬。
“记住,别让人看见。现在的神宫里,哪怕是一只老鼠,眼睛都盯着咱们。”
半藏没有说话,身影如烟雾般消散在原地。
云澈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但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京都无数贪婪的心跳声,是金钱在这个腐朽的帝国血管里奔涌的轰鸣。
一刻钟后。
地板下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云澈掀开榻榻米的一角,露出了通往地下的暗道入口。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昂贵的脂粉香气飘了上来。
北条美代子从暗道里爬了出来。
这位平日里总是盛装打扮、精明强干的黑龙商会大小姐,此刻显得有些狼狈。原本精致的发髻有些散乱,裙摆上沾满了泥点,那是钻狗洞和走暗道留下的痕迹。
她一爬上来,就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陛下,您真是疯了。”
美代子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算计着利益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恐和不解。
“现在外面全是赤备军,京都的米价就在刚才半个时辰里,又涨了一百文!您让我发的那些‘军需券’,现在在黑市上已经被人炒到了五倍的价格!”
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手里根本没有那么多流金砂可以兑换!一旦到了兑付日,拿不出东西,黑龙商会会被那些愤怒的赌徒撕成碎片的!您这不仅是在玩火,这是在抱着火药桶跳舞!”
云澈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神色依然平静。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冷茶,推到美代子面前。
“兑换?”
云澈笑了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谁告诉你,我们要真的兑换给他们了?”
美代子愣住了,她捧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什……什么意思?”
云澈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那是他刚刚画好的几张图表。他将纸铺在美代子面前,上面没有写任何文字,只有几条陡峭得令人心惊肉跳的曲线。
“美代子,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依然只是个商人。”
云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今晚,朕教你一种新的玩法。”
他指尖点在纸上那条最高的曲线上,就像是按住了一条巨龙的咽喉。
“一种不用本金,就能把整个京都买下来的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