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轻轻晃动,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巨兽般的黑影。
云澈的手指在纸上的那条曲线末端画了一个圆圈,指甲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眼里的生意,是低价买进大米,拉到京都高价卖出,赚的是那份差价。”云澈看着美代子,目光沉静,“但那太慢了,而且受限于你的仓库容量,受限于路途的损耗,受限于赤备军的封锁。”
美代子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依旧干涩:“不卖米,那卖什么?卖这些废纸一样的军需券?”
“卖‘未来’。”
云澈从旁边拈起一粒落在桌上的黑米,轻轻碾碎。
“现在是孟秋。如果朕告诉你,三个月后,即便秋收结束,京都的米价不仅不会跌,反而会涨到每石三贯钱,你信吗?”
美代子瞳孔微缩,下意识摇头:“不可能。秋收之后新米入市,价格必然下行,这是百年不变的铁律。除非……”她脸色变得苍白,“除非发生了大饥荒,或者战乱。可即便如此,三贯钱也太疯了。”
“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有人‘相信’它会涨到三贯钱,这份‘相信’本身就值钱。”
云澈在白纸上写下一个数字:一贯。
“现在,朕发出一张契约。约定在三个月后的今天,持券人可以凭此券在黑龙商会以一贯钱的价格,买到一石大米。你觉得,这张券现在卖多少钱合适?”
美代子皱起眉头,拨弄着纤细的手指,商人的本能让她迅速进入了计算状态。
“现在的市价是一贯两百文。如果三个月后持券能以一贯钱买到,那这张券本身就省了两百文。如果大家预期三个月后米价会涨到两贯,那持券就能省下一贯钱。所以……这张券在黑市上的价格,至少会炒到五百文甚至更高。”
“聪明。”
云澈又在旁边写下了另一个词:保证金。
“但如果,朕不需要他们真的掏出五百文来买这张券呢?”
美代子愣住了。
云澈拿出一张空的军需券,平铺在桌面上。
“朕规定,只要缴纳五十文的‘定金’,就可以预定这张契约。这五十文,只是为了确保他在三个月后有权利履行这个买卖。在这三个月里,他随时可以把这个‘预定权’转让给别人。”
云澈俯下身,盯着美代子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假设第二天,京都米价涨了十文。那么这张价值五十文的‘预定权’,在投机者眼里,就可能变成了六十文。他只投入了五十文,却赚了十文。这叫什么?”
美代子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抓着裙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两成的利。”她颤声说道。
“错。”云澈冷笑一声,“如果他有五百文,本可以买半石米,赚头微薄。但现在,他可以用这五百文买十份这样的‘预定权’。米价涨十文,他就赚一百文。他的本金翻了一倍。这就是以小搏大。”
“而如果米价涨到你刚才说的三贯钱呢?”
美代子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案几上,茶杯倾倒,冷掉的茶水流了满地,打湿了那本厚厚的账册。
她没有理会,只是死死盯着纸上那条如利剑般刺向虚空的曲线。
五百文的本金,控制的是价值十贯钱的大米。如果米价翻倍,那这五百文就会变成……
“疯了……这是在用不存在的钱,买不存在的东西。”美代子失神地呢喃,身体微微颤抖,“如果没有米呢?如果三个月后,我们手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大米兑付给他们呢?”
“我们不需要有米。”
云澈拿起湿透的账册,随手扔到一旁。
“因为那些赌徒,根本不想要米。他们想要的,只是这张券涨价后的差价。在兑付日到来之前,只要他们觉得价格还会涨,就会疯狂地把手里的券卖给下一个更贪婪的人。哪怕这世上最后一粒米已经烂掉,只要那张纸的价格还在涨,这场游戏就能继续。”
美代子退后了两步,背部撞在冰冷的木柱上。
她经营黑龙商会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囤积居奇。但云澈描述的世界,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那是一个完全由贪婪和数字构筑的空中楼阁。没有实物,没有底线,只有不断放大的欲望。
“源赖信正在疯狂封锁神宫,他在外面囤积了三百万贯的大米。”云澈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夹杂着细雨灌了进来,吹乱了他的鬓角。
“他觉得自己控制了京都的命脉,觉得米价越高,他手里的筹码就越重。所以他会不停地买,不停地缩减市面上的供应。”
云澈转过头,月光照在他的半边脸上,显得异常冷峻。
“他投入的每一文钱,都在帮我们抬高这笔‘预兑券’的价格。他买得越凶,那些‘军需券’就越值钱。京都所有的富商、武士、甚至是幕府的基层官吏,都会把身家性命压在这些券上。因为他们看到,只要买入,明天就能翻倍。”
“陛下是要……”美代子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朕要他在最高点的时候,发现自己买下的,只是一堆运不出去、也换不回钱的陈米。”
云澈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币,那是幕府铸造的“大判金”。
他随手一弹,金币在空中翻滚,发出清脆的鸣响。
“而我们要做的,是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手里所有的券,在最高位全部卖给他。”
金币跌落在地,在榻榻米上转了几圈,最终倒在阴影里。
美代子盯着那枚金币,良久,她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住膝盖。
“这不是生意。”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陛下,这不是在做生意。这是一把刀。不,这比服部半藏的刀还要快。这是要把整个瀛洲的血都放干啊。”
“血早就干了。”
云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源赖信让京都的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他没想过放血。他让赤备军屠杀神宫流民的时候,他没想过放血。现在,朕只是把这把刀换了个握法。”
他弯腰伸出手,托起美代子的下巴。
“美代子,你是想死在地牢里,死在源赖信那个蠢货手中,还是想跟着朕,去看看这个旧秩序崩塌时的烟火?”
美代子的嘴唇颤抖着。
她的目光掠过云澈指尖的厚茧,掠过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怜悯,看不到恐惧,只看到一种近乎神灵的、俯瞰众生的漠然。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被囚禁在神宫里的傀儡天皇,根本不是什么温润的贵公子。
他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一个能把人心中的贪婪变成绞索,然后微笑着套在所有人脖子上的怪物。
“我还有选择吗?”美代子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有。”云澈松开手,转过身去,“你可以现在就从那个暗道爬回去,向源赖信投降。把你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他。看看他会不会因为这些他听不懂的‘概念’,就饶你一命。”
美代子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雨水滴落在石阶上的啪嗒声。
半晌,她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案几旁,拎起那壶冷茶,仰头猛灌了几口。
茶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眼神却渐渐变得疯狂而狠辣。
那是黑龙商会大小姐在赌桌上倾家荡产时才会有的眼神。
“那就杀吧。”
美代子随手抹去嘴边的茶渍,将那张画满曲线的白纸紧紧攥在手里。
“要把泡沫吹大,我们需要一个名头。一个让京都所有人都觉得,大米会无限涨下去的‘神谕’。”
云澈笑了。
他看向屏风后。
“橘半夏已经准备好了。”
美代子将纸揣进怀里,再次深深看了云澈一眼,然后转身钻向那条潮湿阴暗的通道。
“最后问一句,陛下。”她在进入暗道前,停住了动作,声音从地底下传来,带着沉闷的回音,“如果三个月后,崩塌的不只是幕府,连大乾的商路也断了,咱们怎么收场?”
云澈负手而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幕。
“收场?”
他笑了,很冷。
“火已经烧起来了,谁还在乎灰烬落在哪?”
美代子的身影消失在暗道口。
地板重新合拢。
云澈走到烛台旁,轻轻吹灭了最后一丝火光。
房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远处,京都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沉闷的钟响。
那是报时的晨钟。
但对于这座已经陷入癫狂的古都来说,那更像是送葬的丧钟。
云澈闭上眼,在黑暗中感受着指尖残留的一点点凉意。
“半藏。”
“在。”
一个冷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让极乐町的人动起来。第一批券,明天中午之前,要出现在源氏那些御家人的家宴上。”
“是。”
微风掠过,屏风后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澈独自站在黑暗中,听着窗外逐渐紧凑的雨声。
雨水洗刷着神宫的朱红廊柱,也洗刷着京都那些贪婪的灵魂。
明天,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京都的屋脊上时,这张由金钱和欲望织就的大网,就将正式收紧。
他推开门。
走廊外的雨幕如银丝般垂落。
橘半夏正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身上披着白色的祭司长袍,手里握着一把有些破损的油纸伞。
她看着云澈,像在看一个神,又像在看一个恶魔。
云澈迈步走进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发丝。
他没有停,径直走向那座高耸入云的神殿。
在那里,一场足以毁灭整个瀛洲的“奇迹”,正等着他亲手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