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砖的声音沉闷且规律,在黎明前的死寂中传得很远。
那辆挂着白幔、装饰着幕府源氏“笹龙胆”家徽的牛车,缓缓停在了翠云宫那扇斑驳的朱红大门前。原本守在门口的几名赤备武士立刻收敛了惫态,挺直脊梁,甲片摩擦出细碎的冷响。
厚重的殿门向两侧滑开。
云澈站在长廊尽头的阴影里,手里还拎着半壶昨夜未喝完的残酒。他身上那件被炭火燎过一角的内衬尚未换下,长发散乱,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宿醉未醒的废人。
小林内监躬着腰,一路小跑过来,脸色白得像抹了重粉:“陛下,来了……那位,来了。”
云澈仰头灌了一口冷酒,任由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眯着眼看向院落,浓重的晨雾中,一抹刺眼的火红破雾而来。
那是源清雪。
她没有坐轿,而是踏着木屐,一步步走在湿漉漉的石径上。
层层叠叠的织锦缎面在地上拖曳,那套被称为“十二单”的婚服繁复得令人窒息,大红的地色上绣满了振翅欲飞的金孔雀。在这一片如血的红色簇拥下,她的脸庞显得愈发清冷,像是一尊雕琢在万年玄冰里的玉像。
她腰间没有佩刀,但随着她的走动,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冷了几分。那是“断水境”高手自然散发的刃气,如针刺皮肤。
源清雪在长廊下站定,微微仰头,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侍从,直直地落在云澈脸上。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瞳孔深处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淡漠。
“这就是大乾人口中的‘天子’?”源清雪开口了,声音清冷得像冰块撞击瓷盏,没有任何请安的礼节。
云澈打了个酒嗝,扶着廊柱歪歪斜斜地走近几步,把空酒壶随手往地上一扔。清脆的破碎声中,他凑到源清雪跟前,用力嗅了嗅,露出一副猪哥相:“香,真香。源大人这哪是送女儿入宫,这是送了尊活神仙来给朕暖床啊。”
源清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底迅速划过一抹厌恶。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属于高阶武者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向云澈。
“父亲让我转告你,”她盯着云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想玩疯癫的游戏,就玩得彻底一点。这翠云宫虽大,但容不下一个既疯且贪的聪明人。”
她抬起手,那只纤细白皙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缓缓抚上云澈的侧脸。
指尖极冷,且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在这大婚的三天里,你最好祈祷自己能一直醉下去。”源清雪露出一点讥诮的笑,那是看猎物挣扎的眼神,“如果你醒了,我会亲手切开你的喉咙,把这宫里的酒都灌进去。”
云澈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那只如冰的手腕。
源清雪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另一只手已本能地屈指成剑。
云澈却只是把她的手往怀里拽了拽,像个急色的登徒子,嘴里嘟囔着:“手也凉,脸也凉,这嫁衣怎么也是凉的?来,让朕摸摸这里面是不是揣了冰块……”
他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与源清雪近在咫尺。
四目相对。
源清雪的瞳孔收缩,她在对方那双看似浑浊的眼底,捕捉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光。那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如同深渊般的审视,仿佛要穿透她这身华美的皮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晨风卷过长廊,吹开了源清雪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身上那繁重冗杂的衣褶。
云澈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她紧绷的颈侧。
在那里,原本被高高的立领遮掩处,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红痕。那不是伤痕,更像是某种长年累月被铁链或重物勒出来的印记。
源清雪猛地甩开云澈的手,力道之大,竟让云澈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她重新恢复了那种高傲的姿态,只是那抹原本冷若冰霜的眼神里,藏着一丝被窥破秘密的局促。
“脏?”云澈哈哈大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指着满院子的红绸,“这宫里哪处不脏?你这身衣裳,沾了多少人的血才染得这么红?源大小姐,你父王把你塞进来,不就是为了让你这尊杀神守着我这口棺材吗?”
源清雪转过身,不再看他,对着守在殿内的女官冷冷下令:“把寝殿的东西都扔了,按我的规矩重新布置。从今天起,除了送饭的,谁也不准靠近这道门。”
“是!”几名神情肃杀的女官低头领命。
云澈看着她那挺拔得近乎僵硬的背影。
这身名为皇后荣光的嫁衣,穿在她身上,更像是一套华丽的枷锁。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冷,不是因为她强大,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死一般的沉寂。
她在看他,像在看一个玩物;而他在看她,却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源清雪。”
云澈突然轻轻唤了一声,语气不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疯癫,而是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平静。
源清雪的脚步微顿。
“那红色的药,你还在吃吗?”
这句话极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源清雪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猛地回过头,眼中的冰冷瞬间化作了汹涌的杀意,断水境的刃气轰然炸开,将长廊两侧的木隔扇震得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颤音。
云澈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抓起旁边掉落的酒壶碎片,在指尖把玩:“朕是说,这红色的嫁衣配你,真是比什么仙丹妙药都提神。”
源清雪死死盯着他,手已经按在了空荡荡的腰间,那是她平时佩刀的位置。
良久,她眼里的杀意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冷漠。
“管好你的嘴。”
她丢下这句话,拂袖进了内殿。沉重的木门在云澈面前重重合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院落里的赤备武士已经重新站好了岗。
云澈独自坐在长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刚才拉扯间,他从源清雪的袖口边缘,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苦味。那是“燃血丹”的味道,大乾皇室秘传的禁药,能短时间内强行提升武道境界,代价却是透支寿元和无尽的痛苦。
这位被称为“断水境天才”的幕府长女,内里已经快被她那位父亲烧成了灰。
云澈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荡,带着一丝莫名的荒诞。
“陛下,陛下?”小林内监大着胆子凑上来,“源家小姐已经住进去了,咱们接下来……”
云澈敛了笑,随手将那块碎瓷片弹了出去。
瓷片划破晨雾,咄的一声,深深嵌入了不远处的枯木之中。
“去,告诉大将军派来的那些‘眼线’。”云澈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重新变回了那个满脸酒气的废柴,“朕对这门亲事满意得很,尤其是那尊活神仙带来的‘嫁妆’。让他们加紧把封赏赐下来,朕要好好庆贺几天。”
小林内监唯唯诺诺地退下。
云澈望向远处雾蒙蒙的天空。
风从关东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燥热的尘土味。
那一整列装载着幕府所谓“恩赐”的牛车,正大摇大摆地穿过宫门。为首的一辆车上,拉着整整几箱成色上好的流金砂,那是打造神兵的原材料,也是如今瀛洲最值钱的通货。
然而,这些东西在进入翠云宫的那一刻起,就被几名穿着幕府服饰的官吏直接引向了西侧的库房。
负责押运的官吏甚至连看都没看云澈一眼,便直接在库房门上贴了封条。
“大婚之礼,先行封存。”官吏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喊给整座宫廷听,“待三日礼毕,再由将军府核验发放。”
云澈靠在廊柱上,看着那些本该属于他的物资被利索地锁进库房。
几名正在打扫院落的宫人低着头,神色凄惶。
那是赤裸裸的羞辱。
不仅是权力,如今连这座宫廷里的最后一丝烟火气,似乎也被那只名为“源”的巨手,一点点掐灭。
云澈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寝殿大门。
厚重的门缝里,隐约传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咳嗽声。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摸到了一枚冰冷的硬币。
那是北条商会的信物。
宫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密集起来,那是负责接替岗哨的赤备队。
云澈背对着阳光,慢慢走回了阴影深处。
原本热闹的宫苑,随着源清雪的入住,彻底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
远处,一阵沉闷的雷声再次滚过。
天色暗了下来。
御膳房的方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升起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