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梁上的动静极轻,像是夜鸟掠过瓦缝,又或是积尘被穿堂风吹卷。
云澈收回视线,指尖抹过虎口渗出的血珠,随手抹在被震裂的袍袖上。那抹红在明黄的锦缎上迅速洇开,像一朵开败的残花。
“陛下,您的伤。”小林内监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空旷的寝殿里激起一圈冷飕飕的回音。
“死不了。”云澈在榻边坐下,身体向后靠在冰冷的漆木架上。他看着小林内监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去,传旨内务省。就说大婚将至,翠云宫要行‘祓禊之礼’。明天天亮前,寝殿里的陈设要全部撤换,尤其是正梁上的灰,得扫干净。”
小林内监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屋梁,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了领口。他抖着嗓子应道:“可。可是,大将军那边,未曾下过这样的令。”
“这出戏,源赖信已经搭好了台子。既然我是这戏里的御门,总得自己点几根香。”云澈从怀里摸出一枚色泽暗淡的青铜古钱,在指尖灵活地翻转着,“去叫‘赤备队’的一组人进来,帮着挪动那几尊压殿的大鼎。记住,要找那几个平日里最不安分的。”
小林内监没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门开启又合拢,灌进来的夜风吹得铜鹤灯台里的火苗狂乱摇晃。
云澈低头看着那枚古钱。这是大乾开国时的通宝,在这里,它只是个毫无用处的玩物。
头顶那道气息稳了下来。
“鸦”在等。
作为源赖信最信任的影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职责——不仅是监视,更是在御门试图跨过那条红线时,随时准备割断这位“神之子”的喉咙。刚才云澈与源清雪的对话,足够让这只“鸦”在心里盘算无数遍该如何汇报。
一刻钟后,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深夜的寂静。
六名身披赤甲、手扶武士刀的精锐鱼贯而入。领头的武士叫佐藤,满脸横肉,腰间的刀鞘上刻着源氏的家徽。他没有行跪礼,只是随意地低了低头,甲胄摩擦出的嘎吱声在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御门大人,大半夜的,挪什么鼎?”佐藤的嗓门粗哑,目光在云澈身上扫了一圈,停在他缠着布条的手手上。
“那尊‘镇海鼎’,挡住了月光。”云澈指了指殿内东南角,那是一尊足有千斤重的青铜巨物,“明天源小姐要以此处为中宫,不吉利。”
佐藤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在这种尚武的世界里,像云澈这样讲究虚无缥缈的“吉凶”在他们看来就是弱者的呻吟。
“动手吧。”佐藤挥了挥手。
六个赤备队武士解下腰刀,围在镇海鼎四周。他们低吼着发力,断水境或感气境的武力波动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荡,青铜鼎与石砖地面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刺耳声。
“再往左三尺。”云澈站起身,缓缓走到鼎侧。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在指导工人搬运家具。
就在青铜鼎移动到正梁下方那一瞬,云澈藏在袖子里的左手猛地一翻,那枚青铜古钱精准地弹向鼎盖的缝隙。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大殿内炸响,因为巨鼎正在被推动,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爆开。
与此同时,云澈脚尖勾住原本铺在地上的厚重丝毯,借着赤备队武士推鼎的力道,猛地一拽。
“咔嚓!”
镇海鼎的一角突然陷进了被翘起的石砖缝隙。千斤重的巨物在惯性下猛地一歪,佐藤等几个武士重心瞬间失衡,纷纷向后跌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云澈抓起早已藏在鼎后的一个黑瓷瓶,那是他从黑龙商会弄来的、加了料的“凝血散”。
他没撒向武士,而是猛地掷向那摇摇欲坠的青铜鼎。
“嘭!”
瓷瓶碎裂,一股极细的、带着刺鼻辛辣味的粉末在巨鼎的震颤中猛然升腾,顺着那股向上的气流,直冲正梁。
“谁!”佐藤大喝一声,右手下意识去抓地上的刀。
屋梁上,一道黑影发出了沉闷的咳嗽声。
那粉末是大乾秘传的“嗅神烟”,无毒,却对五感敏锐的高手有着致命的诱导作用。哪怕是再能屏息的忍者,吸入这种混了流金砂末的粉末,肺部也会产生剧烈的痉挛。
黑影身形一晃,从梁上坠落。
那是“鸦”。他落地极快,但在落地的瞬间,迎接他的是六名处于惊恐和暴怒状态下的赤备队武士。
在佐藤眼里,他只看到一个黑衣蒙面人从御门的头顶落下,而御门此时正因为“惊吓”而摔倒在鼎边。
“刺客!”佐藤目眦欲裂。如果御门在大婚前夜在他的看守下出了意外,大将军会把他全家钉在十字架上喂海鸟。
刀光如雪。
六柄赤备队的长刀几乎在同一时间斩向那个中心。
“住手!是我。”鸦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他试图伸手去摸腰间的幕府密信。
但在这种密闭、混乱且光线昏暗的环境下,这些早已紧绷到极限的武士根本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
云澈靠在鼎边,冷眼看着。
鸦不愧是断水境的高手,即便在肺部痉挛的状态下,依然在间不容发之际格开了三柄刀。但赤备队的刀阵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一名武士被鸦踢断了肋骨,却顺势死死抱住了他的双腿。
“死吧!”佐藤的长刀带起一抹凄厉的罡气,自上而下,狠狠劈进了鸦的左肩。
血,像墨汁一样溅在青铜鼎的锈迹上。
鸦的发带断了,乱发遮住了脸。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云澈,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浓烈的死气。他看清了云澈的表情。
那少年御门坐在阴影里,嘴角挂着一抹近乎慈悲的弧度,右手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噗呲。”
又是三刀攒刺。
鸦的身体像个破布袋一样抖动了一下,随后彻底瘫软下去。
“点灯!”佐藤粗暴地吼道,他浑身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小林内监提着灯笼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火光照亮了地上那具尸体,也照亮了从尸体怀里掉出来的那块黑色铁牌。
那是幕府影卫的信物。
佐藤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刀上的血,又看了看那块铁牌,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是。大将军的人?”一名武士颤声问道。
殿内死寂一片。
“佐藤统领。”云澈扶着鼎身,慢慢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语气温和,“你刚才救了朕的命。”
佐藤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云澈:“他。他不是刺客。”
“不,他就是。”云澈走到佐藤面前,伸出手,轻轻帮他理了理凌乱的甲胄,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在这个房间里,他没带佩刀,没打招呼,深夜潜伏在朕的屋梁上。如果他不是刺客,难道大将军是想告诉天下人,他一直派人偷偷盯着自己未来的女婿和女儿的。床笫私语吗?”
佐藤的呼吸变得急促,眼里的惊恐逐渐变成了某种疯狂的挣扎。
“承认他是刺客,你就是护驾有功,斩杀逆贼。朕会亲自写折子给大将军,为你请赏。”云澈指了指那具尸体,“如果不认,你今晚在翠云宫内擅杀幕府影卫,这罪名。你家里的父母妻儿,担得起吗?”
佐藤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他知道这是个坑。从搬鼎开始,这就是御门挖好的死局。但他没得选。影卫在暗处,死掉的影卫不如活着的赤备队有用。
“是。刺客。”佐藤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深夜潜入,意图行刺御门大人。末将等将其当场格杀。”
“好。”云澈转过身,对小林内监摆了摆手,“把这腌臜东西拖出去,拿去喂鱼。这殿里的地,洗干净。”
“是。是。”小林内监连头都不敢抬。
佐藤带着人,像拖死狗一样拖着鸦的尸体离开。殿门再次合拢,空气中依然残留着血腥味和那种刺鼻的粉末气息。
云澈回到榻上。
他闭上眼,感受着屋梁上消失的那道压迫感。这寝殿里,最后一只属于源赖信的眼睛,终于被他亲手戳瞎了。
“陛下,您。您这是把佐藤统领往死路上逼啊。”小林内监一边擦着地上的血迹,一边哆嗦着说,“大将军迟早会知道的。”
“他当然会知道。”云澈从枕下摸出一卷暗黄的丝帛,那是他这几日凭记忆画出的翠云宫结构图,“但他现在不敢发作。大婚就在后天,他需要一个完整的仪式,一个听话的傀儡,以及。一个没有瑕疵的女儿。”
云澈把丝帛丢进炭盆,看着火舌将其吞没。
“去,把那个暗格打开。”云澈指了指床榻内侧。
小林内监小心翼翼地撬开一块木板。里面躺着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几十个拇指大小的黑色陶罐。每个陶罐都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黑龙商会的特殊标记。
这些东西,是北条美代子动用了所有渠道,才在层层严锁之下送进宫的“私产”。
云澈拎起一个陶罐,轻轻摇了摇,听着里面液体的晃动声,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陛下,这火油。”
“这不是火油。”云澈打断了他,“这是咱们在大婚那天,给幕府准备的‘烟花’。”
他重新靠回枕头,看着天窗漏进来的那一抹残月。
“明天早上,那个女人应该就会来了。”云澈低声自语。
“您是说源小姐?”
“不,是那只更麻烦的猫。”
云澈熄灭了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唯有他的呼吸声,均匀得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远处传来了巡更人的梆子声。
哒。
哒哒。
窗棂外,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暗影轻飘飘地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