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的烛火晃得厉害,火苗尖儿几乎要舔上木框上的绢面。
源清雪右手紧攥着横案上的长刀,五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她没回头,却有细微的血腥味顺着流动的空气钻进云澈的鼻腔。
“退后。”她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云澈没动,反而又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屏风边缘露出的那一截雪白裙摆上,那里正洇开一朵暗红的梅花。
“断水境的天才,被誉为‘瀛洲明珠’的源大小姐,竟然要靠这种虎狼之药来维持境界?”云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源赖信是把你当女儿养,还是当成一柄趁手的杀人刀在磨?”
“闭嘴!”
刀鞘撞击案几的声音重重响起。源清雪猛地转过身,那柄名为“冬蝉”的长刀并未出鞘,却带着一股凌厉的罡气,直逼云澈的咽喉。
云澈没躲。
冰冷的刀鞘抵住他的喉结,只要对方再往前送出一寸,就能震碎他的颈骨。
源清雪的脸色惨白,眼角因为充血而带着一抹异样的潮红。她死死盯着云澈,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残留的一抹血迹衬着她冷傲的五官,透出一种支离破碎的凌厉感。
“你在找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死在未婚妻手里,总比饿死在这冷宫强。”云澈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抵住刀鞘,一点点往外推开,“更何况,你舍不得。”
源清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源氏不需要活着的废人,如果你今晚死在这,我只需要上报幕府,说你旧疾复发暴毙,明天父亲就能扶持一个新的傀儡上位。”
“但他扶持不了第二个拥有大乾皇室血脉的‘神之子’。”云澈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没了这层身份,幕府统治的合法性就是个笑话。源赖信想要名正言顺地篡位,这出‘血婚’就得演下去。”
源清雪冷哼一声,手中的刀向前一压。
云澈喉咙微痛,却依然在笑:“你很痛苦吧?源清雪。”
她握刀的手紧了紧。
“从小被喂食燃血丹,每日在寒潭中枯坐四个时辰。你确实成了断水境的高手,可代价呢?”云澈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向她的身体,仿佛能看穿那层厚重的华服,“每逢阴雨天,浑身经络就像被万蚁噬咬;每次催动刃气,五脏六腑都在焚烧。你根本不是在练武,你是在把自己烧成灰烬。”
“你到底想说什么?”源清雪的声音里带出了颤。
“我想说,你和我其实是一类人。”云澈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几乎要撞进她的怀里。那种压迫感让这位不可一世的剑士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发现背后就是冰冷的墙壁。
“我是关在笼子里的玩偶,你是栓在链子上的猎犬。不同的是,我知道门在哪,而你,甚至不敢抬头看看外面的天。”
云澈伸出手,指尖划过她耳畔散落的一缕鬓发,触感冰凉。
“住手……”源清雪想要挥刀,却发现体内的刃气在此时突然暴走,原本被强压下的药力反噬而上,冲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这翠云宫外的海,你有多久没去过了?”云澈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而诱惑,“我听说东边的鲸海每年三月会有成群的灰鲸北迁,海浪拍在礁石上,激起的碎沫能飞起三丈高。那里没有幕府,没有任务,也没有让你折寿的燃血丹。”
源清雪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她脑海里浮现出一片刺眼的蓝色,那是她十岁之后再也没见过的颜色。
“闭嘴……那是虚妄的自由。”她咬紧牙关,试图挽回那摇摇欲坠的理智。
“是不是虚妄,你心里比我清楚。”云澈的手顺着她的鬓角滑到后颈,感受着那里紊乱的脉搏,“你父亲让你来监视我,是怕我逃跑。但他忘了,最想逃跑的人,其实是你。”
源清雪猛地推开他,长刀“铿”的一声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映照出她那张写满惊惶与愤怒的脸。
“御门大人,收起你那套蛊惑人心的辞令。”她喘着粗气,用刀尖指着云澈的胸口,“明天就是大婚,你最好祈祷自己能活到拜堂的那一刻。”
云澈看着她踉跄离开的背影,笑了。
“源清雪,药快吃完了吧?”
源清雪的身形僵在门槛处,半晌没动。
“下一次发作的时候,如果你不想让外面那些赤备队看到你狼狈的样子,可以来找我。”云澈淡淡地加了一句,“我这里有比燃血丹更好的东西。”
砰。
拉门被重重合上。
云澈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漠。他低头看了看被源清雪罡气震裂的虎口,随手撕下一截床帐,将伤口胡乱缠住。
小林内监从侧殿的阴影里溜了出来,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哆嗦:“陛下……您刚才太冒险了,若是源小姐那一刀……”
“她那一刀出不来。”云澈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看向外面的月色,“她比谁都怕死,更怕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
“可是,幕府安插在咱们这儿的那个人……”小林内监压低声音,指了指屋檐上方的某个位置。
云澈眯起眼。
在翠云宫的正梁之上,一直有一道几乎没有呼吸的气息存在。那是幕府派来的暗哨,代号“鸦”,专门盯着云澈的一举一动,即便是源清雪在场,他也不会撤离。
刚才他和源清雪的对话,恐怕已经被那人听去了大半。
云澈转过头,看向小林内监:“我让你准备的东西,藏好了吗?”
小林内监点点头:“按您的吩咐,都塞进婚袍的夹层里了。”
云澈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黑漆漆的屋梁。
瓦片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