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硫磺味散得极快,像是从未存在过。
源清雪拔刀出鞘,刀尖挑起回廊角落的一片落叶。叶片背面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黑色粉末,还没指甲盖大,但那种刺鼻的气味错不了。
是火药。
这东西在大乾是管制品,在瀛洲更是只有大将军的直属火器营才能接触。
“大小姐!”
几个披甲武士举着火把匆匆赶来,铠甲叶片撞击声杂乱无章。领头的武士满头大汗,看到源清雪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大气,单膝重重跪地:“属下护卫来迟!刚才有人看到黑影。”
“没有什么黑影。”
源清雪手腕一抖,长刀归鞘,那声脆响让在场所有人的脖颈都缩了一下。她用脚尖碾碎了那片沾着火药的落叶,直到它化作泥尘。
“看花眼罢了,退下。”
“可是。”
“我说,退下。”
武士们面面相觑,不敢违逆这位拥有“断水”境实力的幕府明珠,只得低头退散。
源清雪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心里全是冷汗。刚才那个影子留下的不仅仅是硫磺味,还有一张压在石灯笼下的字条。她没看内容,直接塞进了袖口。
无论那上面写着什么,都说明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手伸得比父亲想象的要长得多。
远处主宅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是男人暴怒的咆哮,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父亲的声音。
源清雪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摆,向着那个充满暴戾气息的方向走去。
大将军府,正殿“虎狼厅”。
这名字是源赖信亲自取的,寓意虎狼环伺,唯强者生。此刻,这厅堂却像是一处屠宰场。
一名斥候趴伏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身体抖得像是在打摆子。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散落着一堆名贵的青瓷碎片,还有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刚才那个试图辩解的前锋官,已经被拖出去了,只留下一条血痕。
“再说一遍。”
源赖信赤着脚踩在榻榻米上,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胁差。他身材并不高大,但那股常年杀伐积淀下的煞气,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棕熊。
“太。太阳没。没了。”
斥候把额头死死抵在地板上,声音嘶哑,“就在赤备军冲锋的时候,天狗吞日,天地一片漆黑。然后。然后紫色的毒烟从神宫里喷出来,那是神罚。真的是神罚!战马受惊,互相践踏,第三番队。全灭。”
“神罚?”
源赖信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他猛地挥手。
寒光一闪,斥候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头顶的发髻就被整齐削断,披头散发如同恶鬼。
“混账东西!”
源赖信一脚踹在斥候的胸口,将人踢得滚出去两丈远,“老子养你们这群废物,是让你们去打仗的,不是让你们去听神话故事的!什么天狗吞日?那是大乾的戏法!是障眼法!”
他大步走到挂着瀛洲地图的屏风前,刀尖狠狠扎在“伊势”的位置,用力之大,直接刺穿了屏风。
“那个小畜生。”
源赖信喘着粗气,眼睛赤红,“二十年了,他装傻充愣二十年,连我都骗过去了。什么身体孱弱,什么沉迷诗词,全是假的!”
如果只是武力反抗,源赖信不怕。
赤备军能把御所夷为平地十次。
但云澈这一手,玩的是“神权”。
在这个愚昧的岛国,御门本就是名义上的神之子。现在又弄出这等异象,一旦民心倒戈,幕府统治的根基就会动摇。那些平日里对他俯首帖耳的大名们,现在恐怕都在观望,看着这只“老虎”会不会被所谓的“天意”咬死。
“父亲。”
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源赖信猛地回头,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盯着走进来的源清雪。
“你也回来了。”
他眯起眼睛,视线在女儿狼狈的衣着上扫过,“你也看到了?那个所谓的神迹?”
源清雪没有回答。她越过地上的血迹,走到父亲面前,从怀中掏出那枚黑色的琉璃片,双手呈上。
“这是什么?”源赖信皱眉。
“百姓叫它‘神之眼’。”源清雪低声说,“在京都城门口,守卫看到这东西,直接跪下了。”
源赖信一把抓过琉璃片。
粗糙,冰冷,透着一股诡异的黑。
他举起琉璃片对着烛火。
那一瞬间,跳动的烛光变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圆点,周围的一切光线都被这层黑色吞噬。
“透过它,能直视太阳而不伤眼。”源清雪补充道,“坊间传言,只有通过御门赐下的圣物,凡人才能窥探天威。没有这东西的人,直视太阳会被灼瞎双眼——那是对不敬者的惩罚。”
“荒谬!”
源赖信五指骤然发力。
“咔嚓”一声,坚硬的琉璃片在他充满罡气的手掌中化为齑粉。黑色的粉末顺着他的指缝簌簌落下,洒在染血的地板上。
“这就是大乾的烧制工艺,加点矿粉烧出来的烂玻璃!”
源赖信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他眼底的暴怒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为阴毒的冷静。
他是个枭雄,他能闻到危险的味道。
这种东西造价低廉,如果大量散布出去,每一个持有琉璃片的百姓,都会成为云澈的信徒。到时候,不用一兵一卒,京都就会变成狂信徒的海洋。
“清雪。”
源赖信扔掉手中的胁差,走到案几后坐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阴沉,“你说,怎么杀一个神?”
源清雪垂下眼帘:“神杀不死。越杀,信徒越狂热。”
“不错。”
源赖信抓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流下,“现在派大军去杀他,那是帮他封圣。我要是砍了他的头,明天我就成了弑神的恶鬼,全瀛洲的武士都会为了‘大义’来讨伐我。”
他把酒壶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神有个弱点。”
源赖信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
“神不需要吃饭,但装神弄鬼的人要吃饭。那个小畜生要维持排场,要收买人心,要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戏法,哪样不需要钱?”
源清雪心头一跳。
“皇室的内帑,每年的开销用度,还有祭祀大典的拨款,全都要经过幕府的勘合司。”源赖信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以前为了面子,我多少还会给点。既然他现在是神了,那就该喝风饮露。”
“来人!”
一声暴喝传出殿外。
立刻有两名文官模样的家臣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伏在地上。
“传我的手令,封锁京都去往伊势的所有官道。”
源赖信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借口就是。防止瘟疫。对,就说伊势爆发了瘟疫。许出不许进。”
“另外,通知勘合司。”
他从腰间解下那枚象征最高权力的“征夷大将军印”,重重拍在桌案上,“从今天起,冻结皇室名下所有的庄园收益。不管是流金砂的红利,还是各地大名的供奉,一颗粮食、一枚铜钱都不许流进翠云宫,更不许流向伊势!”
两个文官浑身颤抖,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问道:“大将军,这。这若是御门陛下问责起来,或者是百姓议论。”
“问责?”
源赖信笑了,笑得露出森森白牙,“你就回禀陛下,大乾边境告急,军费紧张,为了保家卫国,请陛下带头节衣缩食。他是‘圣天子’,想必不会吝啬这点身外之物吧?”
“至于百姓。”
源赖信站起身,走到源清雪面前,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儿,“告诉黑龙商会的北条家,只要有人敢私下卖给皇室一粒米,我就灭他满门。”
源清雪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北条美代子。那个女人现在恐怕已经和云澈站在一起了。
但她没有说话。
“清雪,这件事交给你去监督。”
源赖信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手掌沉重如铁,“你既然回来了,就别再去想那个废人。你是源氏的女儿,哪怕他是真龙,你也得给我把他的龙筋抽出来。”
“去吧。我要让这瀛洲看看,没有我源赖信点头,他们的神连口水都喝不上。”
源清雪低下头:“是。”
她转身退出大殿。
晨光终于刺破了云层,照在虎狼厅黑色的屋瓦上。
源赖信重新坐回榻榻米上,捡起一块青瓷碎片,在手中把玩。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但他毫无知觉。
“云澈。”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将带血的瓷片狠狠扎进桌案的木纹里。
“你会求我的。像条狗一样爬回来求我。”
伊势神宫,地下暗河。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岩壁上生长的荧光苔藓发出幽幽绿光。水流声轰鸣,掩盖了一切动静。
云澈靠坐在那把特制的轮椅上,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宣纸。他的上衣已经褪去,露出瘦削却精悍的脊背。在那脊柱的位置,一大片皮肤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那是强行透支潜能后的反噬。
橘半夏跪坐在他身后,双手沾满了一种散发着异香的药膏。
她的动作很轻,指腹按过那些坏死的经络,每一次触碰都让云澈的肌肉微微痉挛。
“源赖信动手了。”
云澈闭着眼,声音虚弱却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不出三天,伊势的补给线就会断。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打不赢舆论战,就会打经济战。”
橘半夏的手顿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这里的存粮只够十天。”
“十天,足够了。”
云澈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闪烁着如同深渊般的幽光。他微微侧头,看向这位瀛洲最高贵的斋王。
“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一样东西来确保我也能扼住他的喉咙。”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在橘半夏面前。
“把你的一切,押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