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热的浪潮还在广场上翻涌，数万名流民跪拜的额头触碰着冰冷的石板，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云澈转过身，并没有再看一眼那些对他顶礼膜拜的信徒。
他赤足踩在神宫百年的楠木地板上，每一步都牵扯着大腿刚刚恢复知觉的肌肉，钻心的酸麻顺着筋络爬满全身。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宽大的祭祀白袍随着步伐微晃，掩盖了那点颤抖。
几名身穿狩衣的神宫长老正试图趁乱从侧门溜走。
他们低着头，脚步匆忙，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木屐此刻落地无声。为首的大长老松平健次郎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拭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松平大人，留步。”
这声音不大，没有扩音器的加持，却穿透了广场上的喧嚣，精准地钉在几个老人的背上。
松平健次郎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僵硬地转过身。那个曾经瘫痪在床、被他们视为废物的傀儡御门，此刻正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刚刚面对信徒时的悲悯与神性，只有如深井般的幽寒。
“陛……陛下。”松平健次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臣身体抱恙，想先回偏殿……”
“神宫不养闲人，更不养——”云澈的手指轻轻搭在回廊的朱红立柱上，“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狗。”
松平健次郎脸色煞白，色厉内荏地低喝：“陛下慎言！老臣是幕府指派的‘社务奉行’，除了大将军，无人有权……”
唰。
一道黑影从屋檐倒挂而下。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打斗，只有几声沉闷的骨骼错位声。还没等另外几名长老尖叫出声，服部半藏已经像拎小鸡一样，将这几个养尊处优的老人全部击晕，整齐地堆叠在回廊的阴影处。
云澈看都没看那一堆“肉山”，偏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橘半夏。
“今晚子时，神乐殿。”
说完这句，他拖着沉重的双腿，在大祭司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入神宫深处的黑暗。
……
夜色如墨，泼洒在伊势连绵的群山之上。
白天的狂热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神宫外围的篝火还在燃烧，那是数万流民在此露宿的证明，但神宫内部却实行了最高级别的戒严。
神乐殿内，并没有点燃明亮的蜡烛，只有两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巨大的帷幕垂下，将外界的视线隔绝。
五名长老被五花大绑，跪在神坛之前。他们的嘴里塞着浸了麻药的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与绝望。
云澈换了一身宽松的黑色常服，盘膝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
橘半夏跪坐在他对面。
她已经换回了斋王的盛装，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点着猩红的口脂，如同橱窗里精致却无生气的人偶。只是这人偶的手里，此刻正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那是用来切断祭品咽喉的“断罪刃”。
“这些年，神宫每年收到的‘香火钱’，有七成流向了幕府的私库。”
云澈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松平健次郎，三年前为了讨好源赖信，将神宫的一批巫女送往京都，名为‘进修’，实为‘游廊’艺妓。其中有两个，还没满十四岁。”
跪在地上的松平健次郎剧烈挣扎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拼命摇头。
“还有这位，”云澈用茶杯盖指了指另一位长老，“管着粮仓的井上大人。上个月流民饿死在山脚下的时候，他正在用陈米换取新的丝绸做内衬。”
橘半夏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这些事她都知道。以前她只能装作看不见，因为她是无权的斋王，是幕府摆在神台上的花瓶。
“你说，这是神职人员，还是……污秽？”云澈放下茶杯，瓷底触碰木桌，发出一声脆响。
橘半夏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悲悯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是污秽。”她轻声说。
“既是污秽，身为神代代行者，你该如何？”
橘半夏缓缓站起身。
她走向跪成一排的长老。
松平健次郎看着逼近的斋王，眼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疯狂地扭动身体，想要往后缩，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呜咽，仿佛在喊着“大将军救命”。
服部半藏像个幽灵般出现在松平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橘半夏站在松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曾经让她无比厌恶、却又不得不讨好的老脸。
“源氏的规矩，背叛者切腹。”
橘半夏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像是换了一个人，“但这里是伊势，是神的领地。这里只有净化。”
她举起手中的短刀。
刀锋映着摇曳的烛火，闪过一道橘红色的厉芒。
“唔！唔唔唔——！！”松平健次郎拼命挣扎，眼珠几乎要爆出眼眶。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鲜血并没有喷溅得到处都是，而是顺着血槽汩汩流出，染红了神乐殿洁白的榻榻米。
松平健次郎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渐渐软了下去，瞳孔涣散，彻底失去了生机。
橘半夏的手在抖。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而且杀的还是幕府任命的高官，是曾经掌握她命运的人。
那种刀锋入肉的触感，那种生命在手中流逝的震动，顺着刀柄传遍她的全身。她感到恶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就在那股恶心底下，一股从未有过的、名为“掌控”的快感，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穿透了她的脊椎。
锁链，断了。
“继续。”云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一丝感情。
橘半夏咬着牙，拔出短刀，走向第二个长老。
噗嗤。
第三个。
噗嗤。
直到最后一名长老倒在血泊中，大殿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原本的檀香，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却又神圣诡异的气味。
橘半夏扔掉手中的刀，双腿一软，跪在血泊之中。
她大口喘息着，白色的祭祀服上溅满了斑驳的血迹，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
云澈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伸手去扶她，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个残酷的权力场中，安慰是最廉价且无用的东西。
他弯下腰，从袖口抽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掉橘半夏脸颊上溅到的一滴血珠。
“这下，神宫干净了。”
云澈将染血的手帕丢在松平健次郎的尸体上，目光扫视着这满地的狼藉，“半藏。”
“在。”
“处理掉。对外宣称，五位长老感念天恩浩荡，自愿以身殉道，在这个冬夜将自己的血肉献祭给天照大神，以求来年风调雨顺。”
“是。”
几名黑衣忍者从阴影中浮现，动作熟练地将尸体装入麻袋。他们会连夜将这些尸体运往后山的硫磺温泉眼，强酸会在天亮前销毁一切痕迹。
橘半夏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看着云澈的背影，眼中的软弱逐渐退去。既然手已经脏了，那就再也洗不净了。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幕府的吉祥物，而是这个男人手中的一把刀。
“陛下，”橘半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京都那边……该如何交代？”
杀了五个幕府高官，这是清洗，也是宣战。源赖信绝不会善罢甘休。
云澈走到大殿门口，推开沉重的木门。
凛冽的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殿内的血腥气。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京都的方向。在这个没有光污染的时代，星空格外璀璨，但在那璀璨之下，是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大网。
“不需要交代。”
云澈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因为先乱起来的，不会是我们。”
远处黑暗的天际线上，一只灰色的信鸽正扑棱着翅膀，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神宫的方向极速飞来。它的脚筒上绑着一根红色的羽毛——那是最高级别的加急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