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鸽收拢翅膀，爪尖扣在神乐殿窗棱的木格上，发出轻微的“咄咄”声。
服部半藏的身影如同一抹墨汁滴入水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边。她伸手取下鸽腿上的竹筒，指尖在那根血红色的羽毛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转身跪在云澈身后，双手呈上。
“京都来的。”
简短，没有任何废话。
云澈接过竹筒，拇指搓开封口的火漆。那是一个特殊的印记——雪花纹。
源清雪。
这位幕府大将军的嫡长女，名义上的中宫皇后，此刻正身处权力的漩涡中心。自从上次云澈用激将法破了她的剑心，又以现代博弈论乱了她的棋路后，这枚原本用来监视他的棋子，已经开始产生微妙的偏移。
云澈抽出极薄的绢布，借着烛火展开。
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锋利：*“父帅已令赤备军集结，锁拿神宫粮道，三日后断水流宗师入伊势，意在‘护驾’。”*
短短两行字，字字带煞。
“护驾？”云澈手指轻轻一捻，绢布在烛火上化为灰烬，“源赖信还是老样子，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反倒像是等待已久的猎人终于听到了陷阱触发的声响。
“陛下，赤备军是源氏精锐，全员皆为感气境武士。”服部半藏低着头，声音平静，“若正面冲突，影卫挡不住。”
“谁说我们要挡？”
云澈拍掉手上的灰烬，目光落在面前的地形图上。他的手指沿着伊势神宫向外延伸，划过几条细长的红线，“赤备军是重骑，在这个多山的岛国，机动性既是优势也是劣势。断了粮道，他们也要吃饭。”
他转过身，看着半藏：“告诉北条美代子，她的黑龙商会可以动了。把我们在京都屯的那些‘废纸’撒出去。”
所谓的“废纸”，是云澈之前利用幕府滥发货币的漏洞，通过美代子低价收购的幕府军票。
“让美代子在京都散布消息：源赖信为了筹备军费，准备废除旧军票，发行新币。只有在伊势神宫祈福过的金判，才能保值。”
钱粮上的仗，往往比刀剑更先见血。
“是。”半藏应声，身影并未消失，似乎在等待后续指令。
“还有，”云澈从袖中摸出一枚并没有刻字的黑玉印章，扔给半藏，“把这个交给京都潜伏的‘风魔’众。告诉他们，源清雪身边的侍女里，有源赖信的死士。找出来，处理干净，别惊动皇后。”
半藏接过印章，黑巾下的双眼闪过一丝异色。
风魔众是伊贺忍者的死敌，向来只认钱不认人，行踪诡秘。她没想到，这个被软禁深宫的男人，竟然连这群疯狗都已经收编了。
这一刻，半藏清晰地感知到了一张网。
源清雪在明处提供情报，她在暗处执行杀戮，美代子在商界搅动风云。而云澈，就是那个坐在神宫深处，牵动所有蛛丝的捕食者。
“去吧。”
半藏的身影瞬间消散。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五具被拖走后留下的血腥味还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橘半夏依旧跪坐在那里，脸色苍白，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刚才的杀戮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击碎了她作为“圣女”的虚假外壳。
云澈走到她面前，并没有伸手去扶，而是伸出一只脚，轻轻踢了踢她的膝盖。
“腿软了？”
橘半夏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恐惧、敬畏、依赖，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臣服。
“陛下……我……”
“杀几个人渣而已，不用把自己搞得像个受害者。”云澈的声音冷硬如铁，“外面的几万流民，还在等着他们的斋王去拯救。”
他蹲下身，视线与橘半夏平齐，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听着，半夏。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源氏供在神龛里的泥塑木偶。你是我的‘神’。”
云澈的手指粗暴地擦掉她唇角残留的一抹血迹，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性，“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他们信你，就像信我一样。我要把伊势神宫，变成源赖信泼不进水的铁桶。”
橘半夏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这个男人的眼中，她看不到对神灵的半分敬畏，只有赤裸裸的利用与掌控。但奇怪的是，这种被当成工具填满的感觉，竟然让她那颗空虚了二十年的心，第一次落到了实处。
“那些长老死了，谁来主持明日的祭典？”她问，声音虽然干涩，却不再颤抖。
“不需要长老。”
云澈站起身，走到神乐殿的边缘，推开那扇朝向祭坛广场的大门。
远处，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但数万支火把将整个伊势神宫照得亮如白昼。流民们跪伏在广场上，彻夜未眠，那种狂热的信仰汇聚成一股近乎实质的声浪，低沉而压抑。
“只需要神迹。”
云澈回头看了她一眼，“去换衣服。记住，别穿那套繁琐的十二单，穿那套白色的。越简单，越圣洁，越能让他们疯狂。”
橘半夏双手撑地，缓缓站起。
她那双原本充满母性光辉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层冷冽的坚硬。那是沾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遵命，陛下。”
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转身走向后殿。步伐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云澈独自站在大殿门口，夜风吹动他身上宽大的御神袍。
如果不算那双隐隐作痛的双腿，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
京都的兵马、商会的金钱、忍者的暗杀、神宫的信仰。这四股力量，终于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夜晚，在他的手中死死地绞在了一起。
这不是权谋游戏，这是战争。而他，刚刚拿到了指挥棒。
“源赖信……”
云澈望着北方漆黑的天际，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的栏杆，“既然你想玩封锁，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是祭典即将开始的信号，也是橘半夏准备登台的前奏。
广场上的诵经声骤然拔高，数万人的声浪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震得神乐殿的窗纸都在嗡嗡作响。
云澈理了理衣襟，将脸上那抹冷酷的笑意收敛，重新换上了那副悲天悯人的圣主面具。
他迈步跨出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