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清晨,石板路上的積水還沒干透,潮氣順著褲管往骨頭縫里鑽。
西京極的大街上,原本冷清的黑龍商會分號門前,幾名伙計正費力地搬開厚重的紅松木門板。
“瞧瞧,這都什麼時候了,黑龍商會還沒倒閉呢?”
隔壁綢緞莊的掌櫃攏著袖子,吐出一口白霧,斜眼看著那些忙碌的伙計。半個月前,幕府查封了黑龍商會的十幾處倉庫,據說里面全是空的,連耗子都餓得繞道走。
一名眼尖的小吏停下腳步,盯著商會門口剛貼出來的告示。
告示用的是大乾最好的熟宣,上面的朱紅大印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稻米……兌換券?”小吏皺著眉,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出聲,“憑此券者,三個月後可于黑龍商會任何分號,兌換上等粳米十石。”
“十石?”綢緞莊掌櫃冷笑一聲,湊了過來,“現在京都連麩皮都快買不到了,他上哪兒弄十石粳米去?美代子大小姐怕是在地牢里關瘋了。”
“往後看。”小吏指著最後一行字,聲音微微拔高,“若三個月後無法兌現稻米,商會將以市價的一點五倍,現銀回購此券。”
四周嘈雜的議論聲瞬間熄了一半。
一點五倍,現銀。
在這個連銅錢都在不斷貶值的年份,這兩個詞的分量比鐵還沉。
伙計從店里抬出一張方桌,桌上整齊地碼放著一疊疊巴掌大的票據。這些票據印制得極精美,邊緣瓖著金絲,正中繪著一條盤旋的黑龍,特殊的油墨在陽光下變幻著色彩。
“第一批,只售五千張。”伙計扯開嗓子,聲音在清冷的街道上蕩開,“每張售價五兩銀子。認票不認人,三個月後,要麼給米,要麼給錢!”
一名穿著洗得發白的狩衣、腰間挎著�蚺M的浪人走上前,從懷里摸出幾個碎銀塊,“ ”的一聲砸在桌上。
“給我來一張。”浪人盯著那疊票據,眼神里透著股賭徒的狠勁,“反正老子這點錢也買不到幾頓飯,不如賭一把。”
伙計利索地收錢,遞券。
浪人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摸了摸上面凹凸不平的紋路,轉身沒入人群。
不到半個時辰,極樂町的茶屋、京都的酒肆,甚至那些深宅大院的後門,到處都開始流傳著這種“稻米券”的消息。
……
京都東側,源氏御家人的聚居地。
這幾日的家宴上,往常談論的刀劍與女人,全都被一種名為“未來”的東西取代了。
“你說,這黑龍商會是不是瘋了?”
席間,一名幕府低級官員搖晃著手中的酒杯,壓低聲音問道。他面前放著一張精致的票券,正是那張標價五兩銀子的“稻米兌換券”。
主座上的胖子是源賴信的遠親,負責京都的治安巡查。他剔了剔牙,隨手把票券撿起來,湊到燈火下看了看。
“瘋?北條美代子那個娘們兒比誰都精。她在地牢里待著,外面卻有人在幫她撒錢。”胖子冷笑一聲,“我听說,這票券的數量是定死的,賣一張少一張。今天早上還是五兩,剛才我听極樂町那邊說,已經有人出到五兩三錢在收了。”
“漲了?”官員一愣。
“廢話。現在的米價一天一個樣,三個月後,十石大米得值多少錢?就算商會沒米,那一點五倍的現銀回購,也是板上釘釘的買賣。”胖子把票券拍在桌上,目光貪婪,“黑龍商會在大乾還有幾條船,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官員眼神閃爍,手指不自覺地摳緊了袖口。
他家里還有幾十兩攢下來的俸祿,本是留著養老的。
“那……要是幕府不讓兌呢?”
“不讓兌?”胖子像是听到了什麼笑話,指了指窗外,“你去看看外面,有多少大名的家臣在偷偷買這玩意兒?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源賴信將軍要是敢廢了這張紙,明天京都就能翻了天。”
……
入夜,京都的繁華在饑餓的陰影下顯得有些畸形。
黑龍商會分號的門早就關了,但門口依然守著不少黑影。他們三五成群,守在陰影里,低聲交換著信息。
“收票券,六兩一張,有多少要多少!”
一個披著斗篷的矮個子穿梭在人群中,手里攥著一疊沉甸甸的銀票。
“六兩?下午不是還五兩五嗎?”有人驚呼。
“那是下午!剛傳出來的消息,神宮那邊出‘神諭’了,說明年開春有大旱,米價還得漲!現在手里有票的都是爺爺,你要不要?”矮個子語氣急促,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
幾個原本還在猶豫的投機者對視一眼,猛地沖了上去。
“我這有兩張!賣給你!”
“別擠!我有五張!”
混亂中,那個矮個子利索地完成了交易。他把票券塞進懷里,快速穿過幾條小巷,最後停在了一處不起眼的民房後窗下。
窗戶無聲地推開。
“發出去了?”暗影里,一個冰冷的女聲響起。
“回首領,第一批五千張已經全部入市。現在外面的黑市價格已經炒到了六兩三錢。那些御家人們都在互相打听,生怕買少了吃虧。”矮個子低下頭,將一大包沉甸甸的現銀遞了進去。
那是今天一天回籠的資金。
一只縴細卻布滿老繭的手接過了包裹。
“下一批,明天中午再放。”服部半藏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價格定在七兩。”
“七兩?會不會太高了?”矮個子咽了口唾沫。
“越高,他們越覺得這東西貴重。”
窗戶重新合上。
……
伊勢神宮,偏殿。
燈芯發出輕微的爆裂聲,雲澈坐在案幾後,手里把玩著一張尚未發出的票券。
這種用大乾工藝制成的紙張,在這個鐵血與肌肉統治的群島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橘半夏坐在一旁,她的面前擺著幾十個空瓷瓶,那是今天剛剛耗掉的香灰和幾味特殊的藥粉——為了制造那個“神諭”,她幾乎熬了一個通宵。
“陛下,這樣真的能擊敗源賴信嗎?”她看著那些紙,眼中滿是不解,“這些紙,並不能變成真的糧食。”
“糧食不重要。”
雲澈將票券放在燭火上方,看著邊緣被火光映照出的淡淡金邊。
“重要的是,他們相信這些紙能變成糧食,或者相信別人會以更高的價格買走這些紙。”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神宮外圍,赤備軍的火把在黑暗中連成一線,像是一條巨大的毒蛇,試圖困死這座古老的神殿。
“源賴信懂殺人,懂搶掠,但他不懂人心底層的那個‘貪’字,一旦被包裝成‘未來’,會產生多大的破壞力。”
雲澈轉過頭,看向京都的方向。
那里的黑暗中,無數雙貪婪的眼楮正死死盯著黑龍商會的招牌。
“美代子那邊有消息嗎?”
“暗探傳回話,幕府的審訊官已經開始問她關于‘回購資金’的來源了。”橘半夏低聲回答,“她按照您交待的,一個字也沒吐,只是不停地哭。”
雲澈笑了。
“哭得好。她哭得越傷心,外面那些人就越覺得黑龍商會有大秘密。”
他推開窗。
夜風卷著水汽撲面而來,遠處的京都城像是一座巨大的磨盤,正開始緩緩轉動,將所有人的理智一點點磨碎。
一張票券從他指縫間滑落,在空中打著旋,飄向黑暗的深處。
“明天,把第二批券放出去。”
雲澈看著那張消失在黑暗中的紙,語氣平淡。
“告訴他們,由于米價波動,每人限購兩張。”
京都的一處小巷里,一個醉醺醺的商販正拉著妻子的手,死死盯著懷里那張皺巴巴的票券,眼里滿是血絲。
“賣了房子,咱們再買十張。只要十張,三個月後咱們就能在京都買宅子了!”
女人的哭聲和男人癲狂的笑聲,交織在潮濕的夜色里。
神宮的屋脊上,服部半藏的身影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