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黑龙商会分号所在的西二条大街就已经被草鞋踏碎了宁静。
长街两头黑压压的全是人。排在最前面的几个货郎蜷缩在门槛边,眼眶青黑,怀里死死抱着个布包,那是他们全家攒了十几年的家底。
“还没开门?”有人在后面垫着脚喊。
“急什么,商会的规矩,辰时准点挂牌。”一个穿着补丁和服的老头蹲在路边,手里磕着空烟袋,“嘿,昨儿晚上听说了吗?神宫那边的火祭出了异象,祭司大人亲口说的,明年这地界,连根草都长不出来。”
“真准?”
“废话!那是橘大祭司,打雷下雨哪回说错过?现在的米价就是天价,等明年,嘿,你有银子也得有命吃。”老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往人群里凑了凑,“我侄子在幕府当差,听他说,连将军府都在偷偷存粮。这张票券,现在是六两,等过几天,指不定就冲到十两去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跑来两个精壮的汉子,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里的银票,扯着嗓子喊:“收票!七两一张,有多少要多少!现银交易,绝不赊账!”
原本安静的队伍瞬间像炸了锅的沸水。
“七两?刚才不还是六两三吗?”
“疯了,全疯了……”
排在队伍中间的一个中年男人猛地回过头,对着身后的人吼道:“我不卖了!这位置我让给你,只要十个铜子儿!”
“你疯啦?马上就到你了!”
“老子回家把地契拿来!七两算个屁,这玩意儿能涨到天上落金子!”男人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冲。
黑龙商会的朱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年轻人走出来,不紧不慢地往门口的木牌上贴了一张新的红纸。
上面的墨迹还没干:今日米票牌价,七两五钱。限购两张。
“七两五!”
“凭什么限购?我有的是银子!”
“滚开!别挡着老子发财!”
人群像潮水一样向窄小的门口挤去,负责维持秩序的几个浪人被推得东倒西歪。一个干瘦的农户被挤到了台阶下,怀里的银钱散落一地,他甚至顾不得去捡,只是疯了般地拽着前面人的衣服,试图往那道窄门里钻。
几十丈外的茶楼二层。
源赖信麾下的足轻组头——近藤大五郎推开了窗户的一道缝。他身上那件赤色甲胄有些发旧,袖口还沾着昨日演武留下的灰尘。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下面疯狂的人群,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那是近藤家传了三代的打刀,钢口虽然不如那些名匠之作,但在战场上从未缺过口。
“近藤大人,考虑好了吗?”对面坐着个商人打扮的胖子,指缝里夹着两张轻飘飘的淡蓝色票券,“这两张票,只要你点个头,三个月后就是三十石上好的粳米。要是换成现银,够你在吉原包下最红的艺伎睡上半个月。”
近藤的喉结剧烈蠕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这可是祖传的刀……要是被上面知道,我是要剖腹的。”
“谁会知道?”胖子嗤笑一声,身子前倾,“现在幕府里哪个人不在买?就连你上头的百人将,昨天都刚把京都郊外的别院抵押给了我们黑龙商会。近藤大人,这世道变了,刀子能杀人,但刀子换不来米。你看看下面那些人,他们抢的不是纸,是命。”
近藤看着街面上那两个大喊“收票”的汉子,他们刚从一个落魄武士手里接过票券,转手就加价五钱卖给了一个急红了眼的妇人。
短短几息功夫,就是他半年的俸禄。
他的手颤抖着解开了腰间的束带。
“当”的一声。
那把被视作武士荣耀的佩刀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当多少?”
“刀是好刀,但现在满大街都是卖刀的。”胖子伸出三根手指,“顶多给三张。你现在拿走,下楼就能卖二十四两。要是再捂两天,呵呵……”
近藤夺过那三张轻飘飘的纸,动作粗鲁地塞进怀里。他甚至没有看那把刀最后一眼,转头就冲下了茶楼。
街上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燥热的甜腻感,像是某种腐烂的东西被裹在了蜜糖里。
将军府的方向,一队巡逻的赤备军正缓缓走来。原本这支精锐出现时,百姓都会噤若寒蝉,但现在,那些排队的人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转头盯着商会的木牌。
领头的骑马武士看着混乱的场面,正要挥动皮鞭驱散人群,却被身旁的副将拉住了缰绳。
“大人,算了吧。”副将低声附耳,“兄弟们手里,多多少少都压了这东西。”
骑马武士的手僵在半空,又缓缓放了下来。他看着那一张张疯狂的脸,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与此同时,京都南城的当铺巷。
这里原本是京都最冷清的地方,现在却排起了比黑龙商会还要长的队。穿着丝绸和服的公卿家仆、满脸横肉的打手、甚至还有穿着神官服饰的年轻人,都在这里推搡着。
“别挤!这尊金佛是宫里赏的,起码值五十两!”
“五十两?你做梦呢!现在只收现银抵押,利钱五分,不答应就滚!”
当铺老板的声音从高高的柜台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他身后原本堆满杂物的货架上,现在全是这些达官显贵送来的珍玩。
这些往日里价值连城的宝贝,此刻在老板眼里,都抵不过黑龙商会发出的那一枚枚印着“稻米”字样的木戳。
……
伊势神宫,后殿。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清冷得多。
云澈坐在廊檐下,指尖拈着一片飘落的红叶。在他脚边的竹篓里,堆着厚厚一沓写满数字的字条。
那是从黑市传回来的最新报价。
“陛下,第一批抵押的军械已经进场了。”服部半藏不知何时出现在阴影里,声音依旧冷冽如冰,“目前已查明的,有四百柄打刀,三千支长矛,甚至还有……几门坏掉的大筒。”
云澈摩挲着红叶的脉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源赖信的赤备军,现在还能剩下多少人有心思练武?”
“不足三成。”半藏低头,“剩下的,都在算计明天米票能涨几个钱。”
“还是太慢了。”云澈将红叶撕成两半,随手一扬,“告诉美代子,地牢那边的戏可以收一收了。让那些看守她的狱卒‘不小心’听到,黑龙商会手里除了粮食,还有一批大乾运过来的绝色玩物和琉璃宝器,准备在下月朔日进行义卖,收益全部用来回购米票。”
“那是咱们最后的现银……”半藏犹豫了一下。
“银子留在手里只是金属。”云澈站起身,看向神宫前殿的方向,“只有把它撒出去,变成那种能让人发疯的‘预期’,它才是真正的武器。”
前殿,橘半夏正领着数百名巫女在进行例行的祈福仪式。
悠扬的铃声穿透了整座神宫,也传到了外面那些躁动的人群耳中。
“听到了吗?”云澈闭上眼。
“那是丧钟的声音。”
远处,京都的喧嚣声即便隔着厚厚的神社围墙,也依然如海潮般阵阵袭来。
一个背着包裹的小厮急匆匆地穿过神宫的小径,在偏殿门口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着守门的侍从说了几句。
侍从脸色微变,立刻转身走进殿内,在云澈耳边低语:
“陛下,将军府派人去了黑龙商会,要把这两天入库的银钱全部封存。”
云澈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反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从容。
“源赖信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转过头,看向案几上那一堆如山般的银票。
“可惜,他不知道这些钱现在要去哪。”
云澈从袖中取出一枚纯金打造的令牌,递给旁边的侍从,语气变得极其冷冽。
“去把橘半夏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