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赖信猛地推开窗子。
黑色的浓烟像一根扭曲的柱子，从南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把京都阴沉的天空搅得更混浊了。风里带着一股焦糊味，那是稻草和木材燃烧后的死气。
“将军大人，神宫……神宫的方向真的着火了！”报信的武士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榻榻米，声音在打颤，“上杉家的军队已经把朱雀大街堵死了，到处都在传，说神仓里的米全烧干了。”
源赖信没有回头。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份刚送达的账目表，厚实的桑皮纸在他指间发出了细碎的呻吟，被捏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褶皱。
那份报表上的数字，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庞大。短短几天时间，通过黑龙商会抛出的几批米票，幕府不仅收回了之前亏空的军费，甚至还额外攫取了等同于大乾朝三年岁入的暴利。
“烧了？”源赖信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烧得好。火烧得越大，那些手里捏着纸票的蠢货就越慌。”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案几旁，指尖划过报表最下方的红印。
“上杉景胜那个老狐狸，把他在北海的流金砂矿脉地契交出来了？”
“是……是的。上杉家为了换取今天下午那批‘大德’米票，已经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空了。不光是他们，毛利家、岛津家，现在京都每一个角落都在找米票。”
源赖信看着手中的纸片，眼神里的戾气渐渐被一种狂热的贪婪取代。他从不相信这些纸片能代表大米，但在他眼里，这些纸片现在成了比武士刀更锋利的武器。只需要动动手指，那些盘踞在地方上百年的大名们，就乖乖地把土地和矿山送到了他的桌案上。
这种感觉，比在战场上砍下一百个敌人的首级还要让他血脉偾张。
“传财务官森喜朗。”
源赖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鬣狗。
片刻后，一个穿着深青色官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庭院。他叫森喜朗，是幕府负责钱粮的家臣，此时他脸上的汗珠比报信的武士还要多，手里的折扇抖个不停。
“将军大人。”森喜朗跪在门口，连鞋都顾不上脱。
“国库里还有多少现钱？”源赖信直接打断了他的行礼。
森喜朗愣了一下，迟疑着开口：“如果是说大乾金铤和足赤黄金，国库里还有大约一千二百万两，那是预备明年换装‘铁炮队’的军费，还有……”
“全部搬出来。”
“什么？”森喜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将军大人，现在京都乱成这样，神宫起火的消息一旦传开，米价会疯掉的！这时候应该平抑……”
“平抑？”源赖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这种时候，你居然跟我谈平抑？现在京都的每一张米票，都是一块能咬下大名血肉的肥肉。那些蠢货现在只认票子，不认黄金。既然他们想要，那本将军就给他们更多。”
他弯下腰，揪住森喜朗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
“听着，我要你用国库里所有的黄金，去黑龙商会那里，把市面上能见到的所有米票全部吃进来。不管溢价多少，我要绝对的控制权。”
“可是……万一神宫真的没米了，这些票子……”
“蠢货。”源赖信一把将他掼在地上，“有没有米重要吗？只要这些票子还在我们手里，只要这京都的规矩还是源氏定的，那些大名就得跪着跟我们换粮。神宫烧了，幕府的粮仓不是还在吗？等这些大名彻底倾家荡产，我再开仓放粮，到时候，整个瀛洲就再也没有什么‘大名’，只有我源赖信的家臣！”
森喜朗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看着源赖信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扭曲的脸，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作为管钱的官员，他本能地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但他看到的是那张盈利百万石的报表，看到的是往日不可一世的大名们为了几张纸在商会门口斗殴。
这种利润，这种掌控一切的力量，就像一种剧毒的瘴气，瞬间侵蚀了他的理智。
“去办。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兑换回来的契约。”源赖信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是……臣领命！”森喜朗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庭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喧闹声，预示着这场钱潮正在从神宫门口向整个京都蔓延。
源赖信重新坐回榻榻米上，伸手从刀架上取下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刀。他缓慢地抽刀出鞘，寒光映照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云澈那个废人，倒是给我献了一计好策。”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清脆的鸣响，“等我收齐了这些地契，等那帮大名变成乞丐，我再亲自去神宫，把那个傀儡和他那帮巫女一并清理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是瀛洲的版图，此时在他眼中，那些划分割据的线条正在一张张名为“米票”的废纸中逐渐消融。
与此同时，京都府库的大门被沉重地推开。
巨大的铜锁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森喜朗带着几十名精锐武士，手里提着长明灯，照亮了那座尘封已久的地下金库。一箱箱贴着封条的大乾金铤整齐地堆叠着，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诱人而冷硬的光芒。
“搬！”森喜朗指挥着壮丁。
沉重的木箱被抬上牛车，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每一箱黄金被抬出，都意味着幕府最后的实物防御正在瓦解，转化为一张张轻飘飘的、带着墨香的纸片。
“大人，真的要全部送去黑龙商会吗？”一名亲信武士低声问道，“北条家那个女人……信得过吗？”
“将军大人的命令，你敢质疑？”森喜朗抹了一把汗，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再说了，现在除了黑龙商会，哪里还有这么大的盘子能接下这些金子？趁着神宫起火的消息还没彻底压死价格，快走！”
数十辆牛车组成的车队，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偏僻的巷弄，缓缓向京都东城的商贸区驶去。
京都的街道上，原本因为火灾而恐慌的民众，在看到幕府的牛车车队时，竟然爆发出一阵诡异的欢呼。
“快看！是幕府的黄金！幕府出钱了！”
“米票还没垮！将军大人在收票子！”
原本想要冲进兑换所拼命的人群，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甚至有人开始反过头来，试图加价抢购别人手里正准备抛售的米票。
恐慌变成了更深一层的疯狂。
将军府的最高处，源赖信看着那些缓缓移动的车队，手指在窗棂上轻快地敲击着节奏。
他已经等不及看到明天早晨。
当那一千万两黄金全部砸进市场，当他掌握了京都九成的纸票，他就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神。
至于那场大火？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为他的登基大典提前点燃的篝火。
就在这时，一名幕僚急匆匆地穿过走廊，手里拿着一张刚从黑市上截获的传单。
“将军，黑龙商会那边刚才传出消息，北条美代子把最后三百万石的‘远期契书’拿出来了，但她指名要求只要黄金，不收任何抵押物。”
源赖信冷哼一声，嘴角挂着轻蔑的弧度。
“那个女人倒是贪得无厌。给她，把国库里的黄金全部给她。反正等事成之后，黑龙商会的一切，也都得姓源。”
他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烟雾遮蔽得模糊不清的满月。
远处，第一辆装满黄金的牛车已经停在了黑龙商会的后门。
厚重的门轴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某种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巨口。
森喜朗看着一箱箱金铤被抬进商会的库房，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叠刚换回来的、印着红戳的米票。
他没有注意到，在商会二楼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眼神精明的女人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北条美代子合上手中的折扇，对着身后的黑暗打了个手势。
黑暗中，一个带着面具的忍者微微颔首，随即消失在空气中。
那是去往伊势神宫的方向。
京都的夜风变得更冷了，火光照亮了半个天际。
森喜朗看着手中那叠米票，突然觉得这些纸片似乎比黄金还要沉重。
他回过头，看向将军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最后一箱黄金被抬下了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