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的大门彻底合龙，门栓落下的重响在石阶间回荡，将门外潮水般的嘶喊强行切断。
“还没到时辰！神官！开门！”
“我这里有三万石的票子！放我进去！”
木质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细碎的朱漆屑索索落下。
云澈站在高处的露台上，晚风吹动他月白色的狩衣。他没有回头看那些近乎癫狂的影子，只是张开手，任由一张轻飘飘的米票从指缝间滑落，坠入下方黑漆漆的深渊。
“美代子。”
北条美代子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的步履有些沉重，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漆木盒子，指甲在木盖上掐出了白痕。
“陛下。”
“黑龙商会手里还有多少‘大德’票？”云澈问。
“现票六十二万石，还有上杉家刚送来的、价值四十万石的加急兑换券。”美代子低着头，声音在轻微发颤，“按现在的市价，这些纸能换掉半个京都。”
“散出去。”
云澈转过身，眼里没有一丝波动。
美代子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散出去？现在？价格还在涨，上杉家的人带着流金砂就在门外，只要再等一个时辰……”
“没有一个时辰了。”
云澈走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南方。
地平线上，那道黑烟已经从一缕变成了浓重的一团，像是在京都平滑的夜空里撕开的一道丑陋伤疤。
“那是幕府的草料场，很快就会轮到神宫的仓库。当第一粒焦黑的米被扔到大街上时，这些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云澈松开手，语气冷得像冰：“传令给黑龙商会所有暗桩。一刻钟后，分批次在高位抛售。记住，不要黄金，不要银钱。只要流金砂、地契，以及各个大名在京都的实物资产。只要有人出价，无论多少，全吃下去。”
美代子咬着唇，唇角渗出一丝腥红：“那些大名不傻，他们看到这么多票子入场，会怀疑的。”
“他们不会怀疑，他们只会觉得捡到了便宜。”
云澈从怀里摸出一叠黑色的契约，那是他让美代子提前准备好的“远期交割单”。
“告诉他们，神宫的米库因为‘意外’封存三日。这三日内，我们可以签署‘空券’。以现在的最高价，承诺三日后交付实物米，但我们要他们现在就抵押身上所有的实物资产。”
美代子呼吸一滞。这是反向建立空单，是在赌三日后米价会彻底崩盘。如果到时候交不出米，黑龙商会会被那些愤怒的大名彻底撕碎。
“这是在赌命。”她低声呢喃。
“不，这是在收割。”
云澈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立在柱子后的服部半藏。
“半藏，你的人撤回来了吗？”
忍者首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透出一抹肃杀：“三十六处兑换点已全部布控。只要美代子小姐的票子一出手，我的人会立刻散布‘神宫米仓失火’的消息。”
云澈点点头：“去做吧。我要在上杉家的武士冲破大门前，看到京都所有的实物资产都换成我手里的契书。”
美代子退后三步，深深作揖。她转过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通往商会秘道的暗门。
京都，四条大街。
“出票了！黑龙商会出大额票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已经因为神宫关门而陷入焦躁的投机者们，瞬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向街角的黑色旗帜。
一名穿着上杉家纹章的武士推开人群，将一只沉重的皮袋砸在柜台上。
“这是三千两流金砂！换你手里那叠‘大德’票！”
黑龙商会的伙计手心全是汗，但他记着家主的死命令，脸上强撑着贪婪的笑：“大人，现在这票子可是抢手货，三千两……只能换五万石的份额。”
“五万就五万！签契！”
武士粗暴地抓起毛笔，在契约上狠狠按下指印。他看着手里那几张盖着红印的纸，狂笑起来：“等后天神宫开了门，这五万石米运回越后，老子就是上杉家的功臣！”
类似的一幕在京都每一个角落上演。
大量原本秘而不发的米票突然涌入市场，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冷水。每一个投机者都在抢，他们看着票面上的数字，仿佛看到了封地、美酒和取之不尽的权势。
而他们付出的，是实实在在的流金砂，是传承百年的庄园地契，是腰间祖传的名刀。
源清雪站在御书房的阴影里，手中握着一只细长的狼毫笔。
桌上的一叠档案已经分成了两堆。左边是已经完成交换的资产明细，右边是还没入坑的大名名单。
“父亲的人动了。”
她看着窗外划过的流萤，声音清冷。
“他派了精锐去拦截上杉家的后续车队，还封锁了西边的粮道。”
云澈坐在她对面的榻榻米上，手里把玩着一颗纯净的琉璃珠：“他动作很快。他觉得只要断了外援，他手里那些超发的劣质票子就能强行吃掉这些大名的本金。”
“你没告诉他，黑龙商会正在大规模撤资。”源清雪看向他。
“为什么要告诉他？”
云澈起身，走到她身后。他能闻到源清雪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酒香气，混合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紧绷感。
“他现在正沉浸在即将掠夺全天下的狂欢里。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劝阻都会被他视为对权力的挑战。”
云澈伸出手，覆盖在源清雪握笔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看，清雪。他在帮我们。”
云澈指着远处越来越亮的火光。
“他封锁了粮道，就等于亲手掐死了民众最后的希望。等美代子的空单全部建完，等那个‘失火’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他手里的那些劣质票子，会成为他自己的绞索。”
源清雪沉默了许久，任由云澈握着她的手。
“你真的要毁了源氏？”
“我是在救你。”
云澈凑近她的耳畔，呼吸扑在她的发鬓间：“当这片土地上的秩序彻底坍塌，当所有的规则都变成废纸，只有手里握着实物的人，才是真正的神。你父亲想要的是虚假的权柄，而我要的，是这整个岛国的根基。”
橘半夏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内的死寂。
这位大祭司已经褪去了华丽的长袍，换上了一身简便的素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陛下，上杉景胜亲自到了神宫门口。”她声音不稳，“他要求立刻见我，否则他就要用攻城弩强行破开朱红大门。”
云澈松开源清雪的手，转过身，笑了。
“来了多少人？”
“精锐武士五百，全副武装。”
“美代子那边呢？”
“最后一批‘远期契书’刚刚送出去，抵押物是上杉家在京都的三座大宅和他们在北海的流金砂开采权。”
云澈整理了一下狩衣的褶皱，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手无缚鸡之力的傀儡御门。
“很好。半夏，去把那几担碎米搬到前院。”
“陛下？”
“搬过去。”云澈的声音不容置疑，“然后，把门打开一条缝。”
神宫大门外。
上杉景胜甲胄森严，胯下的战马焦躁地刨着地面。他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是来兑现的。为了这些纸，上杉家压上了全部的家底，甚至不惜在入京路上与幕府的巡逻队爆发冲突。
“最后一次机会！开门！”
他怒吼着。
吱呀——
沉重的大门缓缓裂开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一股浓烟伴随着烧焦的怪味，从门缝里猛地窜了出来。
紧接着，一只沾满灰烬的破旧米袋，被人从里面无力地扔了出来，重重地摔在石阶上。
袋口裂开，散落出来的不是饱满的精米，而是一堆混合着草木灰和砂砾的碎糠，还带着火星。
“失火了……神仓失火了……”
一个凄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随即是仓皇逃窜的脚步声。
上杉景胜愣住了。他看着脚下那堆还在冒烟的碎糠，再看看手里那张价值连城的米票。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甲。
而在神宫深处的望月楼上，服部半藏正低头看着这一切。
她身后的黑影里，几十名忍者已经将箭簇对准了下方陷入呆滞的人群。
“主上。”
半藏没有回头，轻声问道：“要射吗？”
云澈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京都，手里捏着一颗还没吃完的蜜饯，指尖轻轻一弹。
“不急。”
他把蜜饯丢进嘴里，含糊地说道：“让消息飞一会儿。”
此时的京都，那股浓烟已经不仅仅升起在南边。在黑龙商会的秘密引导下，关于“米票即废纸”的流言像瘟疫一样，在每一个原本欢庆的兑换所里疯狂炸开。
一个抱着大叠米票的老武士正呆呆地看着那道黑烟，手里的清酒瓶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神……神宫……烧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原本还在排队的人群已经爆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混乱，从街道的一个点开始，呈放射状迅速吞噬了整座京都。
幕府将军府，源赖信正端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报表。
那是今天的利润统计。看到那个天文数字，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挑起。
“那些蠢货，真的把地契都交出来了？”
“是的，大人。”幕僚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狂喜，“不管是上杉家还是毛利家，他们为了抢那些纸，已经把老本都掏空了。只要我们明天再发一批票子……”
源赖信合上报表，眼神里闪过一丝狰狞。
“不够。让财务官把国库里的那一千万两黄金也搬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神宫的方向。
“既然他们想要，那就全部给他们。”
就在这时，一名武士惊慌失措地冲进庭院，甚至没顾得上脱掉沾满泥土的草鞋。
“将军大人！不好了！神宫……神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