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听说了吗?”
说话的武士压低了斗笠,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旁边那名按着长刀的浪人歪过头,眼神里透着几分戾气,“听说了。奉行所那帮狗杂碎说大将军在核账,其实金库早就空了。”
“空了?”
“三百万两黄金,全被源赖信那老贼赔进了粮市。现在的京都,连一粒糙米都见不到,咱们手里攥着的这些米票,连擦屁股都嫌硬。”浪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刀柄上的缠绳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武士听到了动静,慢慢围拢过来。
大家都没吃饭,肚子里雷声轰鸣。在京都,武士的体面比命重要,可现在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你说,大将军真的把钱都赔光了?”一名年纪稍轻的武士颤声问道。
“赔光了不说,听说他还在偷偷把剩下的粮食往江户运,说是要保住源氏的家产。”最先开口的武士冷哼一声,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家大米行,“看那,那可是幕府直辖的‘丰臣屋’,今天下午刚关的门。伙计说没米,可我刚才在后巷看见,他们正往车上装麻袋呢。”
这话像是一星火火花,瞬间点燃了空气里的火药味。
“放屁!我们为幕府卖命,到头来连口粥都喝不上?”
“砸了它!”
“对,砸了它!拿回属于我们的口粮!”
几十个武士猛地拔出长刀,雪亮的钢刃在昏暗的巷子里连成一片。没有呼喊,没有口号,只有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
丰臣屋的厚木门紧闭着。
那名带头的浪人跨步上前,双手持刀,猛然下劈。
咔嚓!
门闩应声断裂。紧接着,七八个肩膀狠狠撞在门板上。
轰隆一声,木门倒塌,激起一地尘土。
“谁!谁敢冲击幕府米行!”内堂跑出两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手里抓着短棍。
没人回答。
最前面的武士一记横斩,鲜血喷溅在白色的米袋上,红得刺眼。
后方的武士鱼贯而入。他们疯狂地割开那些麻袋,手插进冰凉细滑的米粒里,有的甚至顾不得煮熟,抓起一把生米就往嘴里塞。
“那是……那是陈米!不是精米!”有人大喊。
“源赖信!他竟然用发霉的陈米糊弄我们!”
愤怒从满足感中迅速变质。几个武士提着带血的刀冲向后院,发现了几辆还没来得及出发的大车。车上的木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金灿灿的铤子。
那是原本要运往幕府紧急调拨的专款。
“金子……真的是金子!”
“他们有金子,有粮食,却看着我们在外面饿死!”
火把被扔进了仓库的干草堆里。
火光冲天而起。
此时,在京都最高的望楼上。
云澈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的白色狩衣。他没有看那熊熊燃烧的火场,而是盯着街道阴影里那些四散而去的身影。
那是伊贺的忍者。
他们会把“源氏私藏黄金、弃武士于不顾”的消息,在天亮前传遍京都的每一个酒屋和道场。
“主人,三处米行都动起手来了。”服部半藏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声音毫无起伏。
“源赖信派人去了吗?”云澈淡淡开口。
“派了三百旗本,带队的是他手下的猛将酒井忠胜。酒井下令,反抗者格杀勿论。”
云澈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弧度,“格杀勿论?好,很好。”
他转过身,桌上放着一碗清粥。
“杀的人越多,源氏的法统就裂得越快。这些武士现在要的不是米,是一个能让他们心安理得造反的理由。”
云澈端起瓷碗,喝了一口。
“让美代子那边准备好。等天一亮,就把‘幕府已亡,天子代之’的传闻散出去。”
“是。”半藏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
街道上的厮杀声越来越响。
那是铁器碰撞的清脆声,伴随着惨叫和咒骂。
京都的巡街卫队终于赶到了现场。酒井忠胜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的长枪一指,厉声喝道:“暴徒!通通拿下!”
一名浑身是血的武士提着刀,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手里还抓着一块带血的金铤。
“酒井!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我们的饷银!”
酒井忠胜面无表情,长枪划出一道弧线。
噗。
武士的头颅飞向半空,手里的金铤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原本还在抢粮的武士们停下了动作。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残刀,死死盯着马背上的旗本将领。
愤怒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喧嚣,而是变成了一种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杀意。
“源赖信……要杀光我们。”人群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接着一声的附和。
“源氏不仁,何以为主!”
“杀出京都去!”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一枚手里剑划破黑暗,击中了酒井忠胜的护心镜。
战斗瞬间爆发。
火光映红了京都的半边天。
云澈站在窗口,看着那团火焰。那是他亲手点燃的火,此刻正顺着这座城市的经络疯狂蔓延。
他推开窗户,让那股混杂着焦糊味和血腥味的冷风吹进来。
在京都最繁华的四条大街上,曾经不可一世的源氏家纹旗帜,正被几个衣衫褴褛的浪人踩在泥水里。
那些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平民,躲在门缝后面,惊恐而又贪婪地看着这一切。
秩序正在崩塌。
而在这崩塌的废墟之上,云澈看到了一张由金钱、饥饿和仇恨织成的巨网。
每一根丝线,都握在他的手里。
远处,将军府的方向传来了沉重的钟声。那是召集令,是源赖信最后的挣扎。
云澈放下手里的瓷碗。
碗底还剩几粒米。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弹。
瓷碗落地,碎成几片。
“主人,北条小姐那边送来消息了。”
一名黑衣暗哨跪在门外,手里托着一个精巧的漆盒。
云澈走到桌前,打开漆盒。
里面不是信件,而是一把沉甸甸的钥匙,以及一叠厚厚的、盖着黑龙商会大印的契约。
他拿起其中一张,借着火光看去。
那是京都最大的布行,现在的主人栏里,是一个被抹去的名字。
云澈将契约合上,目光看向将军府。
那里的钟声越来越急促。
京都的街道上,又一支举着火把的队伍加入了暴乱。
这支队伍的人数更多,步伐也更整齐。
带头的是个蒙面人。
他手中的长刀斜指地面,在路过那家着火的米行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块掉在地上的金铤。
“弟兄们。”
他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阴冷。
“大将军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找条活路。”
蒙面人转过头,看向那座在夜幕中显得孤傲而衰败的翠云宫。
“听说御门那里有大乾皇帝赐下的神药,吃了能长生,还能百病不侵。”
人群中传出一阵骚动。
“走!去京都中心!”
杂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粮库。
在这支队伍的末尾,一名穿着灰色和服的男子,正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
信笺上只有两个字:收网。
男子反手将信笺揉碎,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此时,京都的一处秘密庄园里。
北条美代子正坐在一张堆满账册的案几后。
她拨弄着手中的算盘,清脆的撞击声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一名管事快步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美代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张京都全境图。
图上,代表着源氏产业的红色小旗,正在一个个被拔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黑色的圆圈。
“该我们动身了。”
她站起身,披上一件素色的斗篷。
“去哪里?”管事问。
“去接管这座城市。”
美代子推开房门。
外面,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已经列队完毕。
而在不远处的一间杂货铺前,几名流浪汉正盯着那面紧闭的门板,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