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条美代子踩在碎裂的瓷片上，木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几步之外，那几个盯着杂货铺的流浪汉被黑龙商会的精锐护卫围在中心。护卫们没穿盔甲，只是一身贴身的玄色劲装，袖口扎得极紧，手里的长刀没出鞘，但那股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杀气，让几个流浪汉瞬间跪在泥水里，抖得像秋后的落叶。
“带走，挡路了。”美代子连眼角都没扫他们一眼。
她转过身，走向那一排停在阴影里的牛车。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那是被几千斤黄金压出来的声音。
京都的四条大街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远处有米行在着火，黑烟在大雨浇灌下反而更显浓烈，焦糊味和血腥气被冷风一卷，直往鼻子里钻。暴民在打砸，武士在杀人，而美代子手里攥着的，是这座城市最后一根脆弱的命脉。
第一站是“长福寿”当铺。
这是京都最大的当铺，幕府几个实权大名的私产，平日里眼高于顶。此刻，当铺那两扇加固了铁皮的大门紧紧闭着，门板上还插着几支断掉的箭矢。
美代子抬手示意，一名护卫走上前，用刀柄重重扣了三下，停一拍，又扣了两下。
门缝小心翼翼地推开一线，露出一张惨白的老脸。
“北条小姐……”掌柜的声音在打颤，眼神里满是绝望，“您这时候来，是救命，还是索命？”
“开门。”美代子只说了两个字。
当铺内，几个账房先生正绝望地把账册往火盆里扔。美代子走进去，靴底在地板上扣出清脆的响声。她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契约，压在柜台上。
“这些是你抵押在商会的货单，总额六万两白银。”美代子手指在那叠纸上轻轻一敲，“我不要银子，我要这家铺子，加上你们在鸭川边的三处仓库。”
掌柜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指着外面通天的火光：“小姐，现在这时候，仓库里的丝绸和瓷器就是堆废土！暴民随时会冲进来放火，您要这些烂账？”
“那是我的事。”美代子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往柜台上一扔。
布包散开，里面是十根纯度极高的大乾金铤。在这货币体系彻底崩塌、幕府米票连擦屁股都嫌硬的京都，这几根黄灿灿的东西就是神。
“这是三千两黄金。签了这张地契转让协议，这些是你的。”美代子把一封拟好的文书推过去，“你可以带着家人去码头，我的人会护送你们上大乾的商船。或者，你留在这里，等着暴民把你们挂在房梁上。”
掌柜的死死盯着那几根金铤，又看了一眼门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手指哆嗦着摸向毛笔。
“我签……我签。”
一刻钟后，美代子走出大门，手里多了一份盖了私印的永久转让契约。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奔逃的人群。他们为了几袋糙米打得头破血流，而她正像一个冷漠的屠夫，用最廉价的诱饵，切割着这座城市千年累积下来的底蕴。
“下一处，三条河原的布庄和茶室。”美代子登上牛车。
京都的局势在加速崩坏。源赖信的屠杀令彻底激怒了所有人，但这种愤怒是盲目的，它只会向着更弱小的人发泄。街道两边的门板大多被撬开了，凌乱的杂物铺了一地，偶尔能看到一两具穿着华贵和服的尸体，倒在臭水沟里没人理会。
在三条河原，这里的混乱更甚。原本是达官显贵饮茶听曲的雅地，此刻却成了最惨烈的宰杀场。
一个穿着锦袍的落魄公卿跌跌撞撞地冲向美代子的车队，他手里挥舞着一卷发黄的卷轴，那是皇室曾经赐予他的封地证明。
“两袋米！只要两袋米，这一百亩地就是你们的了！”他尖叫着，嗓子已经哑得听不出声音，原本整齐的发髻乱成了一团稻草。
护卫的长刀拦在他颈前，他噗通一声跪在烂泥里，对着牛车疯狂磕头。
美代子挑起车帘，看了一眼那卷轴。
那是京都北郊的一片山林，产上好的红松。在云澈的那个“五年计划”里，那里是未来的造船基地。
“给他一斗陈米。”美代子声音清冷，“再给他十两碎银。地契拿来。”
“谢小姐！谢小姐救命！”公卿像疯了一样，把那份传了几百年的祖产塞进护卫手里，抱着那小斗陈米，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里。
这样的交易，在京都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美代子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填满。
京都半数的药房、三分之一的铁匠铺、所有的私家粮仓，甚至是连通东西城的几座石桥的经营权，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以不到往常十分之一的价格，汇聚到了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女人手中。
“小姐，这么买下去，咱们的现钱也快见底了。”随行的老管事看着越来越沉的契约包，声音有些发颤，“而且……这些铺子现在都在暴民手里，咱们就算拿了契约，也收不回来啊。”
美代子翻过一页账目，笔尖在“西阵织屋”的名字上重重勾了一圈。
“秩序崩塌的时候，土地和房子是不值钱的，因为它守不住。”她头也不抬地说道，“但只要那位……”她顿了顿，想起了伊势神宫里那个温润如玉却算计了一城的男人，“只要他还在，秩序迟早会回来。到时候，手里握着契约的人，就是这座城市的新主人。”
“可是源赖信大将军若是赢了……”
“他赢不了。”美代子打断了管事的话，目光穿过车帘，看向夜幕中依旧灯火通明的将军府，“一个杀光了自己爪牙的猎人，只能等着被野兽撕碎。”
车队行进到京都正中的二条城附近。
这里的火势最大，热浪几乎要燎着牛车的顶棚。数十个武士正围攻一家米行，那里的东家曾是京都最有钱的三个富商之一。
美代子示意车队停下。
她看着那家被砸开的米行，里面的米袋被捅破，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又被混乱的脚步踩成污泥。那富商满头是血地被拽出来，死死抱着柜台里的一个小匣子不肯松手。
“那是他最后的地契和房契。”美代子轻声说。
一个武士举起了长刀，狞笑着朝富商的脖子劈去。
“救下他。”
美代子的指令刚落，三名黑龙商会的精锐已如鬼魅般掠出。刀光一闪，那名武士的头颅在空中翻滚了一圈，落进了不远处的火堆里。
其余武士被这突然出现的杀神惊住了，还未反应过来，后续的箭矢已贯穿了他们的喉咙。
美代子走下牛车，踩着血水走到富商面前。
富商吓得浑身抽搐，抱着匣子的手不停地发抖。
“你是要把这些废纸带进地狱，还是换条活命的路？”美代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富商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美代子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颤抖着打开匣子，把一叠厚厚的、还带着血迹的契约递了出来。
美代子接过契约，快速翻阅了一遍。
京都西城最繁华的十六间店铺，外加两座私人码头。
“带他上车。”
随着这张契约入袋，美代子手中的名单已经覆盖了京都近一半的产业。
天快亮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泛起一层压抑的灰。京都的火势虽然小了些，但那股死寂的气息却愈发沉重。那些抢到粮食的人躲进了深巷，没抢到的人则化作了尸体。
美代子坐回车内，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回商会总部。”
牛车调转方向，穿过依然冒着烟的街道。
路过御门所在的翠云宫外围时，美代子看到那些原本守卫森严的哨卡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面残破的幕府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云澈给她的钥匙，冰冷的金属质感让她躁动了一整夜的心稍微平复了一点。
这座城市已经碎了。
但碎片都在她和那个男人的口袋里。
牛车渐渐驶离了最混乱的街区，黑龙商会总部那高大的建筑轮廓在晨曦中显现出来。
美代子合上账册，指甲深深陷入了封皮的皮革中。
商会总部门口，几盏原本不该在此时点亮的红色灯笼，正微微晃动着。
原本应该负责接应她的管事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生面孔，他们穿着商会的高级职服，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弩上。
车夫拉紧了缰绳，牛车猛地停住。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手里拄着一根镶金的拐杖，那是商会会长的象征。
美代子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父亲。”她轻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