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条宗右卫门拄着那根象征权力的金头拐杖，站在黑龙商会总部的石阶上。他身后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浪人，个个手按刀柄，目光阴鸷。
“放下箱子。”北条宗右卫门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美代子，你今晚做得很好。这些地契和债文，商会会替你收好。至于你，去后厅洗洗脸，换身干净衣服，御门那边……我会亲自去交代。”
美代子站在牛车旁，脚下的积水倒映着远处京都大火的余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血迹，那是刚才在长福寿当铺，那个老掌柜求饶时溅上去的。
“父亲，您还没睡醒吗？”美代子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北条宗右卫门脸色一沉，拐杖重重地顿在青石板上：“放肆！我是黑龙商会的会长，是你的父亲。今晚你带出去的这些人，用掉的这些钱，全都是黑龙商会的家底。现在大势已定，源赖信大将军已经下了格杀令，你拿着这些废纸待在外面，只会给北条家引来灭顶之灾。”
“所以，您打算拿着这些‘废纸’，去向将军大人表忠心？”美代子跨出一步，靴底踩在血水里，发出啪嗒一声，“把北条家辛苦几十年的家业，连同我今晚拼命抢回来的京都命脉，一起跪着献给一个即将自尽的暴君？”
“住口！”北条宗右卫门怒喝，“你懂什么？幕府统治瀛洲两百年，底蕴深不可测。那个傀儡御门不过是昙花一现，你被他迷了心窍！”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浪人们跨步上前，长刀出鞘半寸，寒芒在晨曦中冷得刺眼。
美代子没退，她身后的十几个商会精锐也同时拔刀。
气氛在火灰飞扬的街道上降到了冰点。
“我说最后一次，把契约箱放下，滚回你的院子去。”北条宗右卫门盯着女儿，眼里的贪婪和恐惧交织在一起。他太清楚那一箱子纸意味着什么了——那是京都一半的土地，是未来瀛洲重建时的唯一话语权。
美代子从怀里缓缓掏出一枚金属物件。
那是云澈交给她的那把钥匙，原本属于大乾皇室内库，造型奇异，折射着暗金色的光泽。
“父亲，您看这是什么？”
北条宗右卫门眯起眼，还没看清，美代子已经将钥匙高高举起。
“今晚之前，黑龙商会姓北条。今晚之后，黑龙商会……姓云。”
她的话音刚落，总部大院的阴影里，数十道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围墙。他们不是商会的浪人，而是带着面具、气息内敛到近乎虚无的刺客。
伊贺忍者。
服部半藏从屋檐上跃下，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她落在美代子身侧，手中的苦无倒映着北条宗右卫门惊恐的脸。
“小姐，清场吗？”半藏的声音冷得没有任何起伏。
北条宗右卫门浑身一颤，手中的金头拐杖险些滑落：“你……你什么时候勾结了伊贺的人？他们是幕府的死士！”
“死士只效忠于能决定他们生死的人。”美代子收回钥匙，冷冷地看向那两排犹豫不决的浪人，“商会的规矩，看钱，看刀。钱在我手里，刀在你们脖子上。选吧。”
浪人们对视一眼，看着围墙上那些蓄势待发的弩箭，又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怪物般的女人——服部半藏。
咔哒。
第一把长刀回了鞘。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这些为了赏钱卖命的武夫，比北条宗右卫门更懂得审时度势。
“你们！你们这群养不熟的野狗！”北条宗右卫门气得浑身发抖，他举起拐杖，试图挥向美代子，“我是会长！我还没死！”
半藏的身影消失了。
再出现时，她已经在北条宗右卫门身后。苦无的尖端抵住了老人的后脑，只要再进一寸，就能刺穿他的延髓。
北条宗右卫门僵住了，手中的拐杖停在半空。
美代子一步步走上石阶，伸手拿过了那根金头拐杖。
“父亲，您老了。老到看不清这世界的秩序已经变了。”美代子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您以为您在保全家产，实际上您在断送北条家的命。云澈大人说得对，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代价，就是试图在神灵面前收买廉价的慈悲。”
她猛地夺过拐杖，北条宗右卫门一个踉跄，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送会长去后山别院修养。”美代子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传遍了整条街道，“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杀。”
两名伊贺忍者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面如死灰的北条宗右卫门。
“美代子……你会遭报应的！那是幕府！那是源氏！”老人的咒骂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商会深处。
美代子站在原本属于会长的位置，将那根拐杖横在膝头。她看着台阶下的老管事，那个刚才在车上还在发抖的男人。
“现在，去把所有的当铺、仓库、码头的二柜都叫来。”美代子下达指令，“带上他们的账册。我要在太阳下山前，知道京都每一颗粮食、每一张兽皮的位置。”
老管事咽了口唾沫，深深地鞠了一躬：“是，会长大人。”
这一声称呼，让大院里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
美代子坐进大厅那张宽大的红木椅里，这种椅子是大乾流传过来的样式，沉稳，厚重，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大厅的门被缓缓关上，将外面那些残余的哭喊和火光隔绝开来。
她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摸出另一张信笺。那是今晨从伊势神宫传出来的秘密指令，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锁喉。”
美代子盯着这两个字，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金头拐杖。她知道，云澈要的不只是京都的土地，他要的是整个瀛洲的呼吸权。
而在她面前的桌上，那一叠厚厚的、带着血迹的地契和债文，正在晨光中散发出金钱独有的腥气。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顾不得擦脸上的汗，跪在大厅门外大声禀报：
“会长！大急报！将军府派去采购修缮器械和兵器生铁的官员，已经在码头被拦下来了！”
美代子握住拐杖的手微微收紧，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告诉他们，商会的铁，只换实金。”她声音清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两金子，一斤生铁。少一个子儿，让他们去将军府拆门梁。”
信使愣住了：“可……那是将军府的人，万一他们动武……”
美代子瞥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服部半藏。
“动武？”美代子轻声重复了一句，转头看向远处的将军府高塔，“那得看源赖信的刀，还能不能劈开这京都的门槛。”
她站起身，推开了侧面的窗户。
此时的京都，火势渐歇，但浓烟并未散去。无数幸存的商人和小吏正从藏身处走出来，他们看着街道上黑龙商会的旗帜，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以及在这地狱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渴望。
一名账房先生快步走入大厅，怀里抱着算盘，额头上全是汗水。
“会长，算出来了。目前京都境内，掌握在我们手中的铁料、桐油和木材，已经占到了全城存量的七成以上。”
美代子敲了敲拐杖。
“不够。”她盯着桌上的地图，“剩下那三成，天亮之前，我要它们全部消失。”
“消失？”账房愣了一下。
“要么买下来，要么……烧了它。”
美代子合上信笺，目光投向远方。
在京都混乱的街头，第一队黑龙商会的运粮车队已经在忍者的护送下缓缓开出，而他们去往的方向，并不是施粥的避难所。
那一辆辆沉重的马车，正碾过血污的青石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将军府的密探缩在暗处，看着那些贴着商会封条的物资，颤抖着从怀里掏出炭笔，却不知道该如何书写这份情报。
因为在这座城市的废墟之上，一个看不见的绞索，正随着黑龙商会的每一次动作，在幕府的脖子上缓缓收紧。
将军府的传令兵第三次被挡在了商会门外。
美代子站在高楼上，看着那名官员愤怒咆哮却不敢跨进一步的模样。
“去给云澈大人回信。”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就说，京都的嗓子，我已经掐住了。”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朝着黑龙商会总部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