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府的偏殿里，炭火盆里 啪作響，偶爾濺出一兩顆火星。
源賴信盤腿坐在首位，手里捏著一本沾了血跡的賬冊。那是從高橋家搜出來的。他翻了三頁，指尖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臉色在明滅不定的火光中顯得陰晴難測。
“這就是全部？”源賴信抬起眼皮，看向跪在下首的幕府奉行。
“是。”那名奉行低著頭，聲音打著顫，“高橋家的地窖空了大半，現銀只剩下不到三千兩。其他的……其他的都是一些動不了的鋪子和荒掉的莊地。”
源賴信隨手將賬冊丟進炭火盆。
火苗猛地躥高，紙張瞬間蜷縮，焦黑，最後化作一片灰燼。
“這已經是第五個了。”源賴信撐著膝蓋站起身，沉重的甲冑葉片互相摩擦，發出刺耳的金屬聲，“京都的錢，不會憑空消失。既然沒在這些商人的兜里，也沒進幕府的庫房，那它們去了哪？”
奉行把頭埋得更低，不敢接話。
“查賬，殺人，收繳。”源賴信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冷雨順著縫隙打在他的臉上，帶走了一絲焦躁。
他本以為通過這些常規手段，能把京都商界的血榨干，用來填補幕府日益枯竭的軍費。但半個月下來，除了抓到幾個替死鬼，殺掉一群無關緊要的掌櫃，實質性的財富卻像水一樣，順著指縫流得干干淨淨。
“主公，黑龍商會那邊的余孽還在暗中接觸其他領主。”陰影中，一名穿著玄色緊身衣的忍者低聲匯報，“有人在溢價收購金砂和鐵錠。用的不是銀子，是欠條。但那些欠條上，蓋著翠雲宮的印。”
源賴信握著窗沿的手猛地收緊。
指甲在木質框架上摳出了深深的痕跡。
翠雲宮。
那個被他視為家犬、關在深宮里不敢見人的傀儡。
“你是說，朕的那位‘好女婿’，在拿朕的錢，買朕的鐵？”源賴信轉過身，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弧度。
“不止。”忍者繼續道，“根據線報，京都北郊的幾家鐵匠鋪，在兩天前都被清場了。帶隊的是服部半藏。她沒回伊賀，而是留在了宮里。”
偏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炭火盆里的火光徹底熄滅，只剩下一縷青煙。
源賴信走到案幾旁，抓起那柄象征大將軍權力的“鬼丸”。他緩緩拔出刀刃，借著微弱的光，看著雪亮的刀身上映出的那張猙獰的臉。
他原本想玩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想看著雲澈在貧窮和絕望中慢慢枯萎。他以為控制了商路，控制了賬簿，就控制了一切。
可現在，那只老鼠居然在啃噬他的根基。
“那些官僚總是覺得，只要把賬算清楚了，天下就太平了。”源賴信將刀插回鞘中，發出一聲清脆的“ 噠”聲。
他轉過頭，看向那名跪在地上的奉行。
“以後不用查賬了。”
奉行一愣，剛要抬頭，一道寒芒已經掠過他的脖頸。
鮮血濺在賬冊的殘骸上，滋滋作響。
源賴信甩掉刀尖上的血珠，看也不看那具倒下的尸體。他抬頭看向窗外黑暗中的皇城，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告訴所有在京的旗本武士，還有剩下的伊賀忍者。”
“不再需要證據，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審判。”
“從現在起，凡是跟黑龍商會、跟翠雲宮有牽連的人，一個不留。不管是管事、會計還是那個坐位子的，通通把頭拎回來。”
源賴信走到殿門外，狂風卷著大雨將他的戰袍吹得獵獵作響。
“既然錢找不回來，就把長錢的人全殺了。”
他接過侍從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
“去翠雲宮。”
……
京都的街道上。
原本那些穿著制服、挨家挨戶敲門查賬的巡防武士消失了。
黑暗中，無數道黑色的影子從大將軍府涌出，像一張鋪開的巨網，向著城市的各個角落擴散。
這些人的腰間沒有公文，只有長短不一的肋差和已經開了刃的野太刀。
一戶富商的大門被直接撞開。
睡夢中的老者還沒來得及發出慘叫，就被按在枕頭上割開了喉嚨。
“找到賬本了嗎？”
“將軍說了，不用找了。直接砍掉雙手，把尸體掛在路口。”
黑衣人收起短刀，熟練地在尸體上擦了擦手，轉身跳出了圍牆。
類似的一幕在京都四處上演。
沒有了法律的偽裝，沒有了稅收的借口，幕府這台戰爭機器徹底撕掉了文明的面具。源賴信很清楚，當規則無法再攫取利益時，暴力就是唯一的手段。
北城，皇城根下。
幾名背著藥箱的郎中正急匆匆地趕往翠雲宮方向。他們是接到了聖諭，說御門病重，需要進宮面聖。
在路過一處狹窄的巷弄時，領頭的郎中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不是藥房里那種干澀的藥草味，而是新鮮的、帶著溫熱的鐵銹氣息。
還沒等他回頭，巷弄上方的屋檐上，一道黑影俯沖而下。
那是伊賀忍者的鎖鐮。
鋒利的鐮刀精準地勾住了郎中的脖頸，用力一扯。
血霧在暴雨中爆開。
“最後一個進宮的，也清理干淨了。”
那名忍者落在地上，踩著積水，將尸體踢進了旁邊的臭水溝里。他抬頭看向不遠處那座隱沒在夜色中的宏偉建築——翠雲宮。
宮門緊閉。
但在忍者的感知中，那座宮殿現在就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正散發著一種讓人不安的靜謐。
“收網。”
隨著一聲低哨，數十名忍者從暗影中浮現，他們像是一群嗅到腐肉氣息的禿鷲，踩著瓦片，悄無聲息地向著宮牆逼近。
翠雲宮內殿。
雲澈坐在寬大的御榻上，膝蓋上橫放著那柄漆黑的鐵牌。
美代子滿身大汗地跑了進來，她的衣角被勾破了，發髻也顯得有些凌亂，手里死死攥著幾張燙金的憑證。
“陛下，他們瘋了。”美代子劇烈喘息著，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源賴信下令殺光了所有的賬房。高橋家的三房，還有咱們在黑龍商會的三個聯絡人，剛才都被掛在了朱雀大街的燈柱上。”
雲澈沒動。
他低著頭，手指緩慢地摩挲著鐵牌上的惡鬼紋路。
“他這是急了。”雲澈聲音平淡，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一個習慣了掠奪的人，當他發現自己被別人掠奪時，最直接的反應就是把那只手砍掉。”
“可現在我們的人都被困在城里了！”美代子聲音有些發顫，“如果他直接闖進宮來……”
“他已經來了。”
雲澈抬起頭。
遠處，宮門外傳來了一聲沉重的悶響。
那是撞木撞擊銅包木門的聲音，沉悶而有力，震得整座大地都在抖。
源清雪站在殿門前的回廊下，漫天的雨水順著屋檐落下，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道晶瑩的水幕。她手里握著長刀，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發青。
“你的父親很有魄力。”雲澈站起身，走到源清雪身後，“他放棄了所有的遮羞布，打算直接把這個爛攤子一刀劈開。”
“他是個瘋子。”源清雪沒有回頭，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冷。
“瘋子通常活得比較久。”
雲澈從懷里掏出一塊帕子，遞給一旁驚魂未的美代子。
“把汗擦擦，去後面看著。一會兒火燒起來的時候，記得把那幾箱銀票先燒了。”
美代子愣了愣︰“燒了？”
“現在的銀子是沒用的。”雲澈看向宮門的方向，“只要命還在，明天我可以印更多的欠條。但如果今晚我們輸了，那些東西就是幕府的戰利品。”
撞擊聲越來越急促。
“轟！”
一聲巨響，翠雲宮沉重的大門被強行撞開。
火把的光亮瞬間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庭院。數百名全副武裝的幕府武士如潮水般涌入，甲冑的寒光與火把的紅光交織在一起，將這座原本靜謐的居所變成了修羅場。
源賴信騎在高頭大馬上，緩緩行至庭院中心。
他沒有看那些戰戰兢兢的宮人，目光直視著台階上方那個坐在陰影里的年輕人。
“御門陛下。”
源賴信坐在馬上，微微欠身，但語氣里沒有半分敬意，反而帶著一種貓戲老鼠的快感。
“听說您龍體欠安，臣特地帶了京都最好的‘醫生’來為您診治。”
他揮了揮手。
兩名武士上前，將兩個滴著血的麻袋丟在石階下。
麻袋散開，露出兩顆死不瞑目的人頭。
那是剛才試圖進宮的郎中，也是雲澈在城中安插的最後兩個消息渠道。
雲澈看著那兩顆人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眼瞼都沒有抖動一下。
他緩緩從御榻上站了起來。
“大將軍深更半夜闖入內禁，就是為了給朕看這個？”
“不。”
源賴信翻身下馬，單手扶著腰間的長刀，一步步踏上石階。他的靴子踩在雨水中，發出沉重的啪嗒聲。
“我是來告訴陛下。這瀛洲的賬，不該由商人的算盤來算。該由這個來算。”
他拍了拍腰間的刀柄。
“陛下囤了那麼多精鐵，想必也做好了這種覺悟。”
源賴信在距離雲澈十步遠的地方停下。
身後的武士們齊齊拔出長刀，雪亮的刀鋒在火光下連成了一片奪目的森林。
就在這時。
一直躲在暗處的服部半藏，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雲澈的身側，手中的短刃泛著幽藍的毒光。
而源清雪的長刀，也已出鞘半寸。
氣氛緊繃到了極點，仿佛只要一點點火星，就能引爆整個京都的黑夜。
雲澈突然笑了。
他攤開雙手，示意左右兩邊的女人退下。
然後，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白紙。
“大將軍說得對，賬確實不該由商人算。”
他輕輕抖了抖那張紙。
“但我想請大將軍先看看這筆賬，再決定要不要動刀。”
源賴信皺起眉，看著那張被雨水打得有些濕潤的白紙。
“裝神弄鬼。”
他冷哼一聲，伸手接過。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紙上的第一行字時，他原本冷酷沉穩的眼神，瞬間凝固了。
他握著紙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大雨越下越大。
雲澈看著在雨中臉色劇變的源賴信，緩緩湊到他耳邊。
“大將軍，殺了我，你明天一兩銀子都見不到。不僅見不到，你名下所有的封地，都會在三天之內，變成一片廢墟。”
雲澈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听到。
“你是想當一個死掉的英雄，還是想當一個……能繼續統治瀛洲的富翁？”
源賴信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雲澈。
此時，宮門外傳來一聲急促的馬鳴。
一名幕府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進庭院，甚至顧不得禮儀，直接跪倒在泥水里，聲音變了調︰
“報——大將軍！西城……西城的糧倉著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