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宫门被重重撞开,门轴发出酸涩的牙响。
源清雪按着腰间的长刀,大步跨入内殿。她额角的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两鬓,素白狩衣的下摆沾了成片的泥点,那是刚才一路疾行留下的痕迹。
“云澈!”
她停在书桌前三步远的位置,由于惯性,呼吸略显急促。
云澈正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墨迹吹干。那张写着“收网”二字的宣纸被他随手压在一叠账册下。他抬眼看了看源清雪,视线落在她紧紧攥着手里剑的右手上。
“你该换身衣服。”云澈指了指她裙摆上的泥点,“御门的中宫,不该如此狼狈。”
“你还有心思管我的裙摆?”源清雪一把将那枚带血的红绸手里剑拍在桌上,锋利的刃口划破了厚实的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外面杀疯了。真田、小林、高桥……京都一半的商豪都在昨晚丢了脑袋。我父亲疯了,他在自毁长城,你在等什么?”
云澈没看那枚手里剑。他伸手端起一旁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等他们死绝。”
源清雪瞳孔骤缩:“他们手里握着黑龙商会七成的股本,他们死了,商会就塌了。”
“错了。”
云澈放下茶盏,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冷冽。
“他们死了,那七成股本才真正属于朕。”
源清雪愣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屏风后传来一阵算盘珠子滚动的声音。北条美代子走了出来,她手里抱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匣子,额头上透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异常明亮。
“陛下,账清了。”
美代子将匣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叠盖着朱红印信的资产让渡书。
“趁着伊贺那帮人还没清理完现场,我们的人已经拿到了这些。那些豪商的家眷为了活命,只要给一笔能让他们逃回大乾的路费,什么都愿意签。”
云澈点点头,侧身看向窗外:“京都所司代的那些武士呢?”
“还在封锁现场,帮着搬尸体。”美代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他们以为是在搜刮民脂民膏上缴幕府,却不知道那些商铺的暗格里,最值钱的东西早就空了。”
云澈起身,走到内殿的一根朱漆大柱前,随手一推。
沉重的地板缓缓裂开一条缝,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阶。
“走吧,去看看朕的新国库。”
源清雪迟疑了一下,跟在云澈身后走下石阶。
地下的空间比想象中要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金属味道,混合着火油的气息。
这里是翠云宫的地下密库,原本是存放历代御门祭祀礼器的地方。现在,那些精美的漆器被堆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青砖状物体。
“这是什么?”源清雪伸手摸向其中一块,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粗粝的触感。
“精铁。”云澈回答。
“精铁?”源清雪变了脸色,“这是管制品。除了幕府的锻造所,民间连三斤以上的生铁都不能私藏。你这里……起码有万斤。”
“一万八千斤。”云澈纠正道,“还有三百桶精炼火油,两千张大乾产的强弩弦。”
“你疯了。”源清雪倒退一步,“我父亲只要发现这些,他明天就能把翠云宫铲为平地。”
云澈转过身,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半明半暗。
“大将军现在没空管这里。他正忙着在那些死人的床底翻银子,填他那个永远也补不上的财政窟窿。”云澈伸手拍了拍那叠精铁,“他在抢钱,朕在抢铁。在这个世界上,钱能买到命,但只有铁能保住命。”
“你要造反?”源清雪的声音有些颤抖。
“朕是御门,谈何造反?”云澈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朕只是在清理门户。”
密库深处,几个穿着灰色紧身衣的汉子正挥汗如雨。他们熟练地将精铁块嵌入墙体的夹层中,再用混了糯米汁的灰浆封死。
这些人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任何交谈。
“半藏带回来的?”源清雪认出了那些人的手法。
“伊贺的叛忍,现在是朕的工匠。”云澈走到墙边,看着已经加厚了三尺的墙体,“从今天起,翠云宫不再是囚笼,而是京都最硬的堡垒。源清雪,如果你想活命,最好把你的断水境修为练得再扎实点。大将军的刀,很快就会砍到家门口了。”
源清雪没说话。她看着那些黑漆漆的精铁,又看向云澈那张温润如玉的侧脸。
这个男人在短短几天内,利用幕府的贪婪和暴行,完成了一次教科书式的资产腾挪。那些死掉的商人成了他的弃子,而活着的她,似乎成了他的挡箭牌。
“主公。”
一道阴影出现在密库入口。服部半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短发被紧紧束起,背后的短刀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东西都进城了。”半藏半跪在地上,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出了岔子吗?”云澈问。
“杀了十二个巡防武士。尸体沉进了鸭川,没留尾巴。”半藏从怀里取出一个卷轴递过去,“这是你要的名单。”
云澈接过卷轴,没有急着打开。
他转头看向美代子:“银子还剩多少?”
“现银已经见底了,全换成了这些铁疙瘩。”美代子拨弄着算盘,发出一串急促的响声,“剩下的都在各地的商铺地契里,短时间内变不了现。陛下,我们现在很穷。”
“穷点好。”云澈转过身,看向石阶上方漏下来的微光,“手里有铁的人,从来不会缺银子。把大门关上,这两天谁也不见。”
“将军府那边要是派人催你去议事呢?”源清雪问。
“就说朕受了惊吓,病了。”云澈踏上石阶,“这种时候,生病的人最安全。”
回到寝殿时,外面的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砸在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云澈坐在靠窗的位置,重新铺开一张纸。
他没有再写字,而是画了一张图。
图上是京都的街道分布,几个关键的交叉点被他打上了红叉。每一个红叉,都对应着一个幕府的岗哨。
源清雪站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你要主动出击?”
“不。”
云澈用毛笔在那几个红叉上轻轻一划。
“朕在等。等他们把耐心耗尽,等他们发现杀人并不能变出银子。那时候,他们会需要一个发泄口。”
云澈转头看向源清雪,眼神锐利。
“你的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赌徒输红了眼,最想干的一件事,就是掀桌子。”
一阵狂风吹开窗棂,雨滴溅落在画卷上,晕开了那几个鲜红的叉。
半藏再次鬼魅般出现在窗沿上,这一次,她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主公,大将军府那边,把‘灭门扇’收回去了。”
云澈握笔的手顿住。
“收回去了?”
“是。”半藏低声说,“伊贺的忍者已经从商区撤走。他们换了长刀,正往京都北边集结。”
北边。
那是翠云宫所在的方向。
源清雪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摩擦着鲨鱼皮的刀鞘,发出细微的声响。
云澈将笔搁在砚台上,看着那幅被雨水打湿的地图。
“美代子。”
“在。”
“去把那几箱精铁融了,做成那件东西。”云澈淡淡吩咐,“时间可能比我想象的要紧一点。”
“是。”美代子躬身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云澈关上窗户,阻断了冷风和雨声。
他走到书架旁,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铁牌。那是他从黑市买来的唯一一件成品,铁牌上刻着一只狰狞的恶鬼。
“半藏。”
“属在。”
“去把京都所有的棺材铺都买了。”
半藏愣了一下,没有抬头:“买多少?”
云澈摩挲着铁牌上的纹路,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有多少,买多少。”
雨声越来越大,整个翠云宫陷入了一片死寂。
京都的街道上,原本巡逻的武士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神色冷峻的黑衣人,他们背着长短不一的包裹,在阴影中迅速穿行。
将军府的方向,一只巨大的红色灯笼被缓缓升起。
在黑夜和暴雨的掩护下,那些影子开始向着皇城合围。
云澈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中,唯有他手中那枚黑铁牌,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冷光。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子,一点点擦拭着铁牌上的灰尘。
“清雪,去守着正门。”
黑暗中,传来了长刀出鞘的轻吟。
“不管是谁,只要跨过门槛,就杀了。”
源清雪没有回答,只有渐渐远去的沉重脚步声。
云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隐约传来了马蹄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杂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