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血色残月的瞬间,那抹暗红竟还带着一丝粘稠的湿意。
云澈将信封翻过,封口处没有火漆,只有一道被刀尖挑开的毛刺。他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幅简陋的宫廷构造图,其中“翠云宫”的正殿位置,被一枚带血的指纹重重按死。
“主上。”
服部半藏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她没有现身,但云澈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一丝细微的波动。
云澈将纸条凑到烛火上方,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将其卷成焦黑的碎屑。
“你也收到了?”云澈看着灰烬落在案几上。
“是伊贺的‘绝户讯’。”半藏从梁柱的阴影中落下,半蹲在云澈身侧,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刃上,“源赖信破了规矩。在大乾的礼法里,这叫鱼死网破。”
窗外的雨虽然停了,但积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接一声沉闷的脆响。
云澈推开窗户。
夜风倒灌进来,吹得殿内的帷幕疯狂摆动。就在距离窗台不到五十步的宫墙角,一道极淡的黑影贴着墙根一闪而过。那动作太快,快得像是视觉在极度疲劳下产生的错觉。
半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瞳孔微缩,像是盯上了猎物的黑豹。
“是个硬茬子。”半藏低声说,脚尖已经微微离地。
“别去。”云澈伸手拦了一下,“他是来试探我的。既然源赖信想看我怕不怕,那我就让他看个够。”
云澈走到桌案前,重新提起笔,在圣金券的票样上落下一个字。
那个字还没写完,远处的屋脊上隐约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脆响。
……
京都郊外,征夷大幕府临时驻扎的营帐。
这里的空气比翠云宫要凝重得多。四周的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每一根木桩后都站着顶盔掼甲的精锐武士。
营帐内,源赖信赤着上身,胸口那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还没结痂。他手里握着一把粗重的毛刷,正沾着浓黑的墨汁,在一卷特制的绢帛上挥毫。
他落笔极重,墨汁四溅。
“大将军,京都的大名们已经开始动摇了。”一名亲随跪在帐外,额头紧贴着泥地,“黑龙商会的人在城里到处散布消息,说只要拿着那些废纸,就能去换回被扣押的领地文书。已经有三名大名派了私使,想要进宫‘觐见’那位。”
源赖信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那团浓墨在绢帛上洇开,像是一团挥之不去的阴云。
“他们不是想觐见,是想跪在那小子的脚边求饶。”源赖信嗓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塞了铁屑。
他转过头,看着营帐阴影里站着的几个佝偻身影。那些人穿着极其宽大的和服,脸上扣着苍白的能面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他们是伊贺流最核心的刺客,被称为“影牙”的死士。
“这种玩弄钱财的手段,是大乾人的下作把戏。”源赖信丢掉手中的毛刷,反手从刀架上抽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
他大步走到那几名死士面前,刀尖指向京都的方向。
“只要那小子的脑袋掉进京都的水渠里,那些票据就是一堆引火的废纸。”源赖信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残忍,“既然他想做债主,那我就让他去地府收账。”
一名带着“般若”面具的死士微微欠身,声音沙哑:“翠云宫里有服部半藏。她是那代人里的最强者。”
“她只有一个。”源赖信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通体晶莹、刻着狰狞龙首的印章。
这是幕府的“极命印”,一旦盖下,便是不死不休。
他在绢帛的末尾狠狠印下。
红色的印泥在黑色的墨迹间跳跃,构成了一份瀛洲百年来级别最高的暗杀令。
“杀了云澈。”源赖信将绢帛卷起,丢在死士脚下,“不管用多少条命去填,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翠云宫的旗帜落下来。”
死士拾起绢帛,身影在灯火晃动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翠云宫,内殿。
云澈已经写完了那个字。
那是一个“稳”字,笔锋圆润,藏锋而不露。
“主上,风停了。”半藏重新出现在书桌另一侧,她的夜行衣已经换了一套,背后交叉背着两柄更短的忍刀。
云澈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不,是风太大了,所以听不见声音了。”
他转过身,看向紧闭的大门。
大门外,原本守夜的侍卫呼吸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毒蛇在草丛中爬过的沙沙声。
一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缓缓贴在了木门的纸窗上。
半藏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云澈却从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瓷瓶,那是北条美代子送来的“流金砂”原矿粉末。他随手将粉末洒在烛火上。
“嗤——”
蓝色的火焰瞬间腾起半米高,将殿内的黑影映照得如同狰狞的恶鬼。
门外的沙沙声停住了。
那只手猛地发力,薄薄的纸窗瞬间破碎。
一道寒芒顺着裂缝直刺云澈的咽喉。
半藏的身影在这一刻化作一道闪电。
“铛!”
两柄短刃在半空中撞击,火花溅落在木地板上。
半藏的力量大得惊人,硬生生将那道刺过来的寒芒顶了回去。她顺势一个贴地扫堂腿,整个人如螺旋般冲向大门。
木门轰然破碎。
三个穿着黑色和服、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影正成品字形守在廊下。
月光洒在廊桥上,倒映出这几人手中奇形怪状的刃具。
云澈坐回椅子上,甚至没有看一眼门外的激斗。他重新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给远在大乾的黑龙商会总部写一封信。
“半藏,别杀太快。”云澈一边落笔一边说,“留一个活口,我有话让他带给大将军。”
门外传来一声闷哼。
一名死士的肩膀被半藏的短刃刺穿,整个人被钉在了木柱上。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手中的刃具突然诡异地旋转起来,带起阵阵刺耳的哨声。
那是伊贺流的禁术“绝响”。
半藏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她甚至没有格挡,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直接撞进了两人的刃风之中。
血花溅在走廊的纸门上。
云澈手里的笔没有停。
他在信纸上写道:“财聚则人散,财散则人聚。瀛洲之金,半数已入我彀中。”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一滴血珠穿过破碎的大门,精准地落在了信纸的空白处。
那血珠还在微微跳动。
门外的打斗声突兀地停了。
半藏站在走廊中央,两柄短刃向下滴着血。在她脚边,两名死士已经成了尸体,而那名被钉在柱子上的死士,此时正满脸惊恐地看着她。
半藏走过去,伸手捏住了那人的下颌,动作利索地卸掉了对方自尽用的毒牙。
她转过头,看着屋内的云澈。
云澈将那封信折好,塞进信封。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名瑟瑟发抖的死士。
“回去告诉源赖信。”云澈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与其想方设法拿我的命,不如去查查他身后的那些大名,还有几个人手里拿着他的帅印。”
那名死士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半藏随手一甩,那人便像破麻袋一样被扔下了廊桥。
他连滚带爬地翻入灌木丛,消失在夜色中。
“主上,这些只是前哨。”半藏走回云澈身边,她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却不觉得疼。
云澈看了一眼她的伤口,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
他拉过半藏的手,一点点将伤口缠好。
“我知道。”云澈系好最后一个结,“源赖信已经没耐心了。既然暗杀没成,他明天一早就会封锁京都所有的粮道。”
他走到台阶边缘,看着远处渐起的薄雾。
“去请橘半夏。”云澈负手而立,“告诉她,神宫里藏着的那件东西,该拿出来了。”
半藏正要领命,远处的神宫方向,突然亮起了一道诡异的紫光。
那光芒冲破了雾气,在京都的上空久久不散。
紫光未散,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就从宫门的甬道深处传了过来。
铃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坎上。
云澈眯起眼睛。
黑暗中,一名提着红色纸灯笼的巫女,正缓缓朝翠云宫走来。
她每走一步,脚下的积水就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力量,自动向两旁排开。
灯笼上,赫然写着一个巨大的“灭”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