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赖信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黑漆矮几。
上好的瓷器碎了一地,半凉的茶汤泼在塌塌米上,洇出一片扎眼的暗渍。几卷从京都急送而来的账册散落在碎片堆里,其中一卷正好滚到他的脚边。
那是今年关东领地的秋税汇总。
上面的数字被划得乱七八糟,最末尾用朱笔圈出的亏空数额,像是一道狰狞的伤口。
“将军,黑龙商会截断了咱们在东海的盐路,现在各处关口的流金砂兑换比率已经跌到了三成。”亲随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木地板,声音颤得像是被寒风吹过的残叶,“那几位一直支持幕府的大名,昨儿个……昨儿个把家里压箱底的封地文书,都送到翠云宫去了。”
源赖信冷笑一声,赤裸的胸膛剧烈起伏,那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微微崩裂,渗出丝丝血迹。
他走到刀架旁,伸手握住了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刀。
“财聚则人散,财散则人聚。大乾人的这些老掉牙的教条,那小子倒是学得挺快。”
源赖信猛地拔刀,刀锋切过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他用那些废纸把大名们变成了他的债主,却让本将军变成了瀛洲的穷鬼。”源赖信转过头,眼神里透着股近乎癫狂的残忍,“皇室那点家底,原本连翠云宫的房梁都修不起,他哪来的这么多金判?除非……他开了大乾留下的那个窟窿。”
营帐内的火盆噼啪作响,火光映照在源赖信扭曲的脸上。
他走到屏风后的阴影前,脚步沉重。
“出来。”
阴影微微晃动,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梁柱上滑落。
影刃。幕府养在伊贺的那柄刀,影牙众的首领,与翠云宫里那位早已改换门庭的服部半藏,是同一座山谷里长出来的两截钢。
她穿着紧身的漆黑忍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背后交叉的两柄短刃散发着幽幽的冷光。面具遮住了她的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睛空洞而冷漠,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将军。”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源赖信从怀里掏出一枚通体晶莹、刻着狰狞龙首的印章,重重地按在一卷特制的绢帛末尾。
红色的印泥在灯火下红得发黑,像是刚凝固的血。
“这是‘极命印’。”源赖信将绢帛卷起,丢在影刃脚下,“带上你的影牙,今晚进宫。”
影刃弯腰拾起绢帛。
“要活的?”
“不。”源赖信凑近她,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我要他的脑袋掉进京都的水渠里。只要他死了,那些大名手里的票据就是废纸,黑龙商会就是群没头的苍蝇。我要让全瀛洲的人看看,这块土地上,谁才是真正的神。”
影刃微微欠身,身影在灯火晃动的一瞬间,彻底消失在营帐内。
……
京都禁宫。
雨后的夜空压得很低,云层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黑布。
禁宫的红墙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暗紫色,宫檐上的走兽石雕冷冷地俯瞰着下方的甬道。每隔百步,便有一队顶盔掼甲的幕府武士走过,甲胄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这里名义上是皇宫,实际上却是一座密不透风的铁牢。
一道极淡的黑影贴着宫墙的阴影处迅速移动,轻盈得像是风中飘过的一缕轻烟。
影刃落在了一处偏殿的屋顶。
她趴在瓦楞上,指尖触碰到潮湿的青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下方的一队武士正打着火把走过,为首的将领哈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连御门那种废人都要咱们熬夜守着。”
影刃没有动,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寻找着岗哨交接的那一线空隙。
在她的感知里,这座皇宫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死气沉沉。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某种气息。
那是武者在极度警惕下散发出的罡气。
“三个人。”影刃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瞬间绞碎。
左前方角楼,一个。
水池边的假山后,一个。
还有寝殿大门前的黑暗里,藏着一个。
这些不是普通的幕府武士,而是源赖信秘密安插在这里的盯梢。
但这并没有意义。
影刃从腰间摸出几枚通体漆黑的菱形手里剑。
她动了。
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黑豹般跃起,凌空两个翻滚。
“噗。”
角楼里的哨兵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喉咙便被一枚手里剑精准地切断。影刃在落地的一瞬间,左手撑地,身子顺势滑入假山的阴影。
那名藏在暗处的武士只感觉到后颈一凉。
短刃从脊椎的缝隙中刺入,瞬间绞断了颈骨。
影刃接住对方软倒的身躯,轻轻放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她甩掉短刃上的血珠,抬头看向远处的翠云宫正殿。
那里的灯火还在亮着。
橘黄色的火光映在纸窗上,隐约能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笔,似乎在写着什么。
云澈。
那个被当成吉祥物养了十几年的傀儡皇帝。
影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任务就是任务。
她绕过最后一组巡逻队,身形没入了大殿侧面的长廊。
长廊里的风比外面更紧,吹得两侧的帷幕猎猎作响。
影刃踩在木质地板上,利用脚底特制的布垫,将那轻微的咯吱声降到了最低。
寝殿的大门就在眼前。
隔着那层薄薄的纸窗,她能闻到一股极淡的墨香味。
影刃缓缓拔出了背后的两柄短刃。
刃身在夜色里没有反光,那是涂抹了乌头草汁液后的色泽,见血封喉。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嘎吱——”
不远处的一扇偏窗突然被风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影刃没有任何犹豫,借着这一声杂音的掩护,整个人瞬间撞向正门。
纸窗破碎的声音格外刺耳。
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双刃如死神的镰刀,在半空中划出两道完美的弧线,直指桌案后那个影子的颈项。
然而,当她的刀锋切入那道影子的瞬间,手感却不对。
没有血肉被切开的阻力。
那只是一个被支架撑起的披风和头饰。
空的。
影刃的心脏猛地一沉。
“影刃,你比我想象中要慢了小半炷香。”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从她头顶的房梁上传来。
影刃猛地抬头。
云澈坐在横梁上,右手拎着一盏没有点燃的青铜灯,左手支着下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掌控感。
“源赖信派你来,说明他已经没牌可打了。”
云澈说着,轻轻按下了青铜灯底座的一个扣环。
一阵细微的机括咬合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影刃正要跃起,却发现脚下的地板发出了“咔哒”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