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的潮气顺着靴缝往里钻。
云澈踩着湿漉漉的阶梯走回地底。靴底撞击青石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阵阵回响，沉闷，且富有节奏。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囚室内的血腥味比刚才浓郁了些。
影刃依然被吊在半空中。由于下颌脱位，她无法合拢嘴唇，晶莹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胸襟上，混合着被冷汗浸透的黑色夜行服，显得狼狈而凄惨。她的双眼半睁着，瞳孔因为“锁魂散”的作用而微微扩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身体不自觉的痉挛。
云澈走到她面前，并没有急着说话。他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柄短刀，那是影刃被俘时缴获的配刃。
“铮——”
刀锋出鞘。在摇曳的油灯下，刀身泛着幽幽的冷光，映出云澈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伊贺流传下的名刃，‘落樱’。用流金砂掺杂极北寒铁打造，为了维持它的锋利，每个月都要用处子的心头血淬火。”
云澈用指甲轻弹刀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为了这一柄刀，你的族人要杀多少人，才能在大名手里换回那一丁点可怜的寒铁？”
影刃的眼球颤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那柄刀。
云澈突然伸出手，猛地捏住她的下颌，往上一托。“咔吧”一声，关节复位。
影刃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复位带来的剧痛在药力的放大下，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在她的脑髓里狠狠搅动。
“杀。了。我。”
她吐出沙哑的声音，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死是最容易的事。但在你死之前，总得看清楚你效忠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云澈从怀里掏出一封被火漆封死的密信。那封信的边角已经有些褶皱，但在火漆的正中心，一个清晰的“林钟”纹章赫然入目。
那是源氏大将军的家徽，代表着瀛洲最高的世俗权力。
影刃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为影牙的首领，她太熟悉那个标志了。
云澈单手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举到影刃眼前。
“看清楚。这是源赖信给京都警巡所的密令。写于两个时辰前。”
影刃挣扎着聚焦视线。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霸道与决绝：
‘伊贺众办事不利，致使机密外泄。为保幕府清誉，即刻查封京都西郊联络点。凡伊贺忍者，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毁尸灭迹，不得走漏风声。’
信纸的末尾，盖着大将军的私人印绶。
那抹朱红，在昏暗的囚室里红得刺眼，像是一滩还没干透的血。
“不。不可能。”
影刃拼命摇头，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乱响。
“这是假的！这是你伪造的！大将军不会。”
“伪造？”
云澈轻笑一声，将信纸凑到灯火旁，指着纸张的水印。
“这种特供御所的雪纹纸，除了幕府内阁，只有我这翠云宫里有。但这印绶的刻痕，左上角缺了一处极小的崩口，那是去年源赖信在围猎时，用印章砸碎酒杯留下的痕迹。你作为他的贴身影卫，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影刃死死盯着那个缺口，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她脑海中浮现出源赖信那张威严而阴冷的脸。那个男人曾当众许诺，只要伊贺一族世世代代为幕府效力，幕府便会保他们族群不灭。
“你以为你被俘后，他会派人来救你？”
云澈收回手，将信纸随意地丢在火盆里。火苗瞬间蹿了起来，将那张决定了数百人生死的纸张吞噬。
“在他眼里，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而活着的伊贺忍者，只会提醒大名们，他这位大将军派出的刺客，竟然连一个傀儡都杀不掉。这种耻辱，必须用你们全族的血来洗刷。”
“你胡说！”
影刃嘶吼着，身体在空中剧烈扭动，手腕被铁环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我是大将军最锋利的刃！伊贺为幕府流过多少血。他怎么可能。”
“刃钝了，就该扔进熔炉。这是他教给你的道理，不是吗？”
云澈从一旁的死士手中接过一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枚铜管，每一枚都刻着伊贺的家纹。
那是伊贺一族用来传递紧急情报的竹管。
“这是我的人从京都西郊截获的。你的族人正在向你发出求援，因为源赖信的亲兵已经包围了那里。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听听。听听那些在火焰里哀嚎的声音，到底是不是你的兄弟姐妹。”
云澈拿出一枚铜管，在指尖轻轻转动。
“锁魂散”带来的敏锐感官，让影刃甚至能听到铜管在空气中摩擦出的细微气流声。
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从脊椎骨最末端升起，迅速席卷全身。
她一直信奉的“忍道”，她以为可以托付性命的忠诚，在那枚燃烧的残片面前，显得如此滑稽。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影刃垂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听起来毫无生气，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了。
“因为我要让你明白，你引以为傲的那个‘主公’，其实和你杀掉的那些平民没有任何区别。他懦弱，自私，且极度恐惧。”
云澈弯下腰，贴在她的耳边，语调低沉。
“他恐惧我，也恐惧你们这些知道太多的狗。”
影刃没有回答。
她浑身颤抖得厉害，这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崩塌。
那是维持了她二十多年生命的支柱，在一瞬间化为齑粉的空洞。
云澈转过身，对身后的死士摆了摆手。
“把她放下来。”
铁链滑动的声音在囚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影刃像是一袋没有任何重量的棉絮，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她的手脚依然被束缚着，但她已经不再挣扎，甚至连看云澈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澈走到囚室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是作为一个叛徒的族长死在这里，还是作为一个活着的人，亲手去向源赖信讨回这笔血债。”
他走到门边，手扶在铁门把手上，侧过头看了影刃一眼。
“对了，别想着求死。如果你死了，我会把这封信的消息放出去，让全瀛洲的人都知道，伊贺一族是因为首领变节，才被大将军清算的。”
“你。”
影刃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这个男人，不仅要摧毁她的身体，摧毁她的信仰，甚至连她死后的名声也要彻底踩进泥潭。
“考虑清楚。”
云澈推门而出。
“砰！”
铁门紧闭。
囚室再次陷入了那令人绝望的黑暗，只有火盆里剩下的灰烬，偶尔跳出一两点火星。
影刃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指死死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指甲崩裂，鲜血渗入石缝，但她仿佛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在那极致的寂静中，她似乎听到了远方传来的火烧声。
那是伊贺一族的葬礼，还是她自己的？
云澈穿过幽暗的长廊，登上了通往寝殿的暗梯。
守在暗梯出口的影卫递上一块干净的湿毛巾。云澈接过毛巾，仔细地擦拭着刚才触碰过影刃和信纸的手指，每一根指缝都不放过。
“陛下，源赖信的人已经动手了。西郊那边。火很大。”
影卫低声汇报，头埋得很低。
云澈将毛巾随手丢进一旁的废纸篓，走到窗前。
远处的京都夜空，被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笼罩。雨还在下，却压不住那股冲天的烟气。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黑灰。
那是纸张烧尽后的余烬，还是人骨焚化后的残渣，谁也分不清楚。
“这是他送给朕的第一份大礼。”
云澈看着指尖那抹黑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去把那一盒‘东西’准备好。明天一早，我要让这位首领大人看看，除了她那些过时的忍术，这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杀人的艺术。”
“是。”
影卫消失在阴影中。
云澈合上窗户，转过身走向宽大的御榻。
寝殿内，香炉里正升起袅袅的檀香，那是橘半夏下午亲自送来的。
他躺在榻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影刃那张扭曲的脸，而是刚才在那封信中看到的一个地名。
源赖信在京都的火药库。
那才是他真正想要拿到的筹码。
夜越来越深，暴雨撞击屋瓦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次日清晨。
当天色微亮，第一缕晨曦穿透京都浓重的云层时，云澈已经重新站在了囚室门前。
他没有带死士，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巧的红木箱子。
推开门。
影刃依然保持着昨晚倒下的姿势，动也不动。
如果不是那微微起伏的肩膀，她看起来就像一具雕塑。
云澈走到她身旁，将木箱放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影刃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云澈。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想通了？”
云澈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
影刃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我要，杀了他。”
云澈笑了。
他打开木箱，里面并没有什么刑具，也没有金银财宝。
里面只有一叠写满了奇怪符号和线条的白纸，以及几个通体黝黑、泛着金属光泽的圆管。
他拿起其中一个圆管，在影刃面前晃了晃。
“就凭你那点引以为傲的忍术，你连他的门槛都摸不到。”
云澈按了一下圆管顶部的机括。
“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