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细微的破空声消失在风里，快得像是一只蚊虫掠过。
领头的红甲武士保持着按刀的姿势，瞳孔在瞬间扩张，又迅速收缩。他感到后颈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被麦芒扎了一下。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可手臂才抬到一半，整条膀子就失去了知觉，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肢体。
“大人？”身后的兵卒察觉到了异样。
武士想开口说话，舌头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他张着嘴，发出一声含混的咯咯声，一股带着甜腥味的麻木感顺着脊髓直冲脑门。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重叠，浓绿的灌木丛变成了一团乱转的色块。
扑通。
他栽倒在泥泞里，手中的长刀只拔出了一寸。
剩下的三名红甲兵卒愣了一下，刚要拔刀，空气中接连响起几声沉闷的“噗噗”声。那不是弓箭的弦音，更像是某种皮革阀门剧烈摩擦后排气的声响。
三根泛着紫光的细钢针呈品字形钉入最左侧士兵的甲胄缝隙。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
“敌袭！”
最后一人终于吼出了半声。他拼命催动体内的“气刃”，试图凝结成罡气护体，然而一道漆黑的身影从树冠上坠下，落地无声。那身影没有用刀，而是反手将一支管状的铁器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咔嚓。
那是某种机械咬合的声音，紧接着是近距离的爆炸推力。一枚粗短的钢锥贯穿了武士的喉管，从后颈喷出一蓬混合着铁屑的碎肉。
黑暗中走出了三个人，动作干练得令人发指。他们穿着特制的紧身皮甲，胸口处绑着一排排精密的铁管。其中一人蹲下身，利索地割开那名领头武士的喉咙，确定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四人，全清。”那人压低嗓门，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收钢锥，不要留下我们的印记。”
说话的是零。她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月光穿过枝叶，在她冰冷的甲胄上折射出点点寒芒。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死状凄惨的赤备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不需要灵力催动的气动短枪。
这种杀人的快法，让她这个从小在忍术中浸淫的杀手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惊。
“下一组。”零打了个手势。
黑影闪过，地上的尸体被迅速拖入密林深处，只剩下泥地上几道模糊的血迹，很快便被夜雨冲刷干净。
京都，幕府官邸。
源赖信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捏着一张刚送到的密报。那是负责监视御门动向的特级监视官——内藤大介的日常报告。
报告上写着：御门今日在翠云宫内临摹书法，无异常。
源赖信皱了皱眉。他总觉得这几个字透着一股子死气。内藤是他亲自选的人，凝罡境巅峰的实力，在京都的黑夜里从未失过手。
“内藤呢？”源赖信沉声问道。
侧门的阴影里，一名幕府亲信躬身答道：“按照规矩，内藤大人应该在半个时辰前回来交差，但现在还没露面。”
源赖信放下纸条，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派人去他歇脚的茶屋看看。”
一刻钟后。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官邸的寂静。派去的武士满头大汗地冲进书房，脸色惨白如纸。
“大将军……内藤大人……死了。”
源赖信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带翻了砚台，浓黑的墨汁泼洒在地毯上。
“带路。”
京都街角的一处简陋民居。这里是内藤大介在宫外的秘密据点。
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连桌上的茶杯都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内藤大介就坐在窗边的竹椅上，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一只手还搭在刀柄上。
源赖信推开挡路的武士，大步走到尸体跟前。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拨开内藤已经僵硬的眼睑，瞳孔完全扩散，眼球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紫色血丝。
“没有外伤？”源赖信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找遍了全身，只有……这里。”手下的武士战战兢兢地指向内藤的后脑。
源赖信拨开内藤的头发，在头骨衔接的缝隙处，看到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红点。他取出一枚银针，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拔出来的瞬间，银针尖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乌黑色，散发着淡淡的、类似腐烂杏仁的味道。
“毒？”源赖信冷哼一声，“什么样的毒能让凝罡境的武者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窗户上的一个小孔。那孔洞极圆，直径不过三毫米，边缘光滑，不像是暗器射穿的，更像是某种恐怖的力量瞬间融透了木料。
源赖信推开窗，看向对面的房顶。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在夜色中不安地鼓噪。
“搜！方圆三里，每一寸地皮都给我翻过来！”源赖信猛地一掌拍在窗棂上，实木窗框在他掌下震成粉末，“京都城里潜进了不干净的东西，内藤死在这里，是对幕府的挑衅！”
“是！”
大批火把在街道上亮起，照亮了京都曲折的巷弄。
源赖信站在窗前，凉风吹过他的面颊。他低头看着内藤大介那张依旧保持着平静表情的脸，脊背上竟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内藤死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杀手在哪。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脚步声，没有刀剑碰撞的鸣响。
这种杀戮方式完全脱离了他对“战斗”的认知。在他统治下的京都，黑夜向来是幕府的猎场，可现在，那种掌控感正在迅速流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窥视的冷意。
黑夜换了主人。
翠云宫，地底暗室。
云澈正坐在铁砧旁，手里把玩着一枚刚打磨好的多棱弹头。他的指缝里还残留着些许火药的余温。
零从通风道中悄然滑落，单膝跪地。
“主人，内藤大介已清除。”
云澈没抬头，只是用丝巾擦拭着弹头上的纹路：“源赖信去看过了？”
“看过了，他带了很多人。”
“那就好。”云澈随手将弹头丢进旁边的水桶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让他忙起来，只有让他感觉到痛，他才会把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去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隐世大敌’。”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铺满图纸的长桌前，手指划过一张标注着皇宫各处岗哨的草图。
“美代子送来的那批硝石，纯度够吗？”
“完全达标，暗鸦的弟兄们已经按您的比例配好了三天的份量。”
云澈点点头，拿起一只炭笔，在草图上几个关键的位置画了红叉。
那是原本密不透风的监控网，现在因为内藤的死，已经出现了几处致命的空隙。
“零，告诉那些人。今晚的猎杀只是热身。”云澈转过头，油灯的光映在他眼中，跳动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愉悦，“接下来三天，我要京都所有打着幕府旗号的眼睛，通通变成瞎子。”
他拿起桌上的短管吹矢，对着空气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
“去吧。”
零低头行礼，身形再次消失在阴影中。
云澈走到暗室唯一的排气口前，看着外头摇曳的树影。那里的月色正浓，风声里隐约传来了远处武士巡逻的铁蹄声，沉闷而杂乱。
他收紧五指，将那枚碳笔捏成了碎末。
这种在黑暗中拨动棋子的感觉，确实比在前世指挥千军万马要有趣得多。
京都的夜，还长着。
远处的高塔上，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振翅而起，没入了浓重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