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条城内,沉香木燃烧的烟气在梁柱间低低盘旋。
源赖信盘腿坐在首位,右手按在横放于膝头的“雷切”刀鞘上。大殿内没有点灯,唯有几盏昏黄的石灯笼透进一点残光,照着他那张布满血丝的脸。
“还没回来?”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跪在下方的武士低着头,额角紧贴着冰冷的榻榻米:“回。回禀大将军,派去朱雀大道的第三批探子,至今没有音讯。南城那边。也断了联系。”
源赖信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一串轻微的爆响。
这是京都,是他的大本营。从他决定围困翠云宫开始,这整座城市理应像是一张严密的蛛网,任何一丝颤动都会顺着丝线传到他手里。
但现在,这张网破了。
那些派出去的死士、精锐的暗哨、甚至负责传递口令的信使,只要一踏入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色,就像是被什么巨兽吞噬了一样,连惨叫声都没传回来。
“伊藤商行呢?”源赖信抬起眼皮,眼中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源赖义的补给接应到了吗?”
“两个时辰前,伊藤商行的马车进了南营。但。但自那之后,南营的求援烟花就没有停过,偏偏派去传令的骑兵一个也没回来。”
源赖信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案几上的漆器茶盏。琥珀色的茶汤泼在地图上,正好晕开了京都西区那几个代表豪商府邸的红点。
他死死盯着那团水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源赖信掌控幕府二十年,对付过最凶残的大名,也镇压过最庞大的叛乱。可从没有哪一次,他觉得自己像个瞎子、聋子。
“朱雀大道封锁了,迷雾巷受阻,南营火起,伊藤商行失联。”源赖信在殿内疾步走动,沉重的木屐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每一个点,都是我们最隐秘的布置。”
他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阴影中一直默不作声的几名家臣。
“知道这些路线和接应点的,除了我,就只有你们。”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名家臣齐刷刷地伏下身体,声音颤抖:“将军大人,臣等誓死效忠源氏,绝无二心!”
“誓死效忠?”源赖信冷笑一声,他走到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面前,那是跟随他多年的家老小岛贞兴。
源赖信俯下身,死死盯着小岛贞兴的后颈,那里有一道细微的汗迹。
“贞兴,迷雾巷那条路,是你亲自定下的。”
小岛贞兴浑身一颤:“那是为了避开巡防营,是最稳妥的。”
“可源赖义在那儿被困住了!”源赖信猛地咆哮起来,一脚踹在小岛贞兴的肩膀上,将这名老臣直接踢翻在地,“他在巷子里被火烧,被伏击,他带去的是我源氏最精锐的铁骑!如果没有内鬼,那些只会躲在阴沟里的暗鸦,怎么可能精准地截断每一处巷口?”
小岛贞兴顾不得疼痛,翻身重新跪好,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将军,臣真的不知道啊!或许。或许是黑龙商会那边。”
“北条家?”源赖信眼中寒芒一闪,“北条美代子那个贱人,确实是个见钱眼开的货色。但她没这个胆子,除非有人给了她更有利可图的承诺。”
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长鞭。那是用蛟皮揉制而成的,浸过毒盐水,一鞭下去能带走一条血肉。
“去,把负责今晚城防接应的所有旗本武士,全部带到前院。”
源赖信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这种冷静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胆寒。
“我亲自审。”
一刻钟后,二条城的前院火把通明。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武士被解除了武装,跪在冰冷的碎石地上。雨后的冷风吹过,火把火苗狂乱地摇曳,映照着他们惶恐不安的脸。
源赖信赤着脚,踩在湿冷的地面上。他手里拎着长鞭,走到一名旗本队长面前。
“三点钟方向的哨位,是你负责的。”
那队长抬起头,刚想开口:“将军,我。”
“啪!”
长鞭如毒蛇般掠过。
队长的左脸瞬间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抽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石灯笼上。
“我没让你说话。”源赖信收回鞭子,甩掉上面的血珠,“我问,你答。”
“今晚戌时三刻,有没有人离开过营地?”
那队长捂着脸,哀嚎着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啪!”
又是一鞭。
这一次抽在胸口,铁甲的护心镜竟然被生生抽裂。
“再想。”
源赖信的目光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锥子,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他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在发抖,但在他眼里,那不是恐惧,而是心虚。
他变了。
那个运筹帷幄、冷静决断的大将军,在这一夜密不透风的失败面前,彻底陷入了某种狂躁的偏执。
“一定是有人。就在我身边,就在这二条城里。”他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质问,“是谁?是谁把名单给的云澈?是谁告诉他伊藤商行的运粮路?说!”
他猛地挥鞭,疯狂地抽向那些跪在地上的武士。
惨叫声撕裂了夜空。
那些曾经随他征战四方的忠诚部下,此刻在鞭影下翻滚、求饶。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香火味。
“将军!别打了!再打人都死光了!”小岛贞兴扑过去,死死抱住源赖信的腿。
源赖信停下手,低头看着这个跟随了自己三十年的老臣。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但随即被更深的怀疑覆盖。
“贞兴,你这么急着护着他们。是因为名单是你传出去的吗?”
小岛贞兴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您。您说什么?”
源赖信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这瘦弱的老人提了起来,猛地按在旁边沾满血迹的石柱上。
“云澈那个傀儡,被关在翠云宫整整三年!他哪来的眼线?哪来的死士?除非,我身边有人一直在喂他!”
源赖信的脸贴近小岛贞兴,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是不是你?还是北条美代子通过你,把情报送进了宫?”
“将军,老臣全家都在您手里啊!”小岛贞兴老泪纵横,“臣怎么敢。”
“那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证明你的清白。”
源赖信丢开长鞭,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短刀“鬼切”。刀身映着火光,泛起一层妖异的紫芒。
周围的武士们看呆了,几个原本忠心耿耿的旗本,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们看着这个平日里敬若神明的大将军,此刻却像个疯子一样,要对自己最亲近的人动刑。
“将军大人!”
一声清脆的呼喊从长廊尽头传来。
源赖信动作一顿,刀尖已经抵在了小岛贞兴的嘴边。他缓缓转头。
一名幕府女官急匆匆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
“西区。西区急报。三家商首的宅邸,被烧空了。在那儿发现了。发现了这个。”
她颤抖着递上一枚带血的家纹徽章。
源赖信一把夺过,徽章上的图案是如意结——那是黑龙商会的标志,但如意结的中心,赫然刻着一个细小的“源”字。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起来。
这是他私下授意黑龙商会处理赃物的特殊信物,全天下只有他手里有。
“黑龙商会。叛了。”
源赖信手中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有感到解脱,反而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北条美代子那个女人,带走了他所有的经济账目,带走了他最隐秘的军费流向。如果她把这些交给云澈。
不,不仅仅是云澈。
那些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暗地里却各怀鬼胎的地方大名们,只要拿到这些账目,就能联名弹劾他“私通外敌、贪污军饷”。
到那时,他源赖信就不再是幕府的守护神,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
“全城戒严。”
源赖信扶着石柱,勉强站稳身体,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空洞。
“把北条家在京都的所有堂口,全部铲平。不管是管事还是马夫,一个不留。”
他看向跪了一地的残兵败卒,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还有,把二条城的暗哨再增加三倍。从现在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靠近这间院子,格杀勿论。”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向黑暗的大殿。
“大将军。那源赖义大人那边。”小岛贞兴在后面颤声问道。
源赖信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让他死在那儿。如果他回不来,说明他也是内鬼的一环。”
大殿的木门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此时,京都上空的乌云散去了一角,露出一轮清冷的残月。
在距离二条城不到二里的民舍屋脊上,一名暗鸦收起望远镜,身形悄无声息地遁入阴影。
二条城的混乱与惨叫,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而在翠云宫的方向,另一场杀戮正进入尾声。
空气中,某种腥甜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源赖信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盯着那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右手死死抓着胸前的衣襟,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要破茧而出。
“陛下。云澈。”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紧闭的大殿后窗,传来一声极轻的扣击。
嗒,嗒嗒。
那是他与最精锐的影子刺客约定的暗号。
源赖信眼神一厉,猛地抓起地上的鬼切,飞身掠向窗口。
“滚进来!”
窗户被狂风撞开,一道浑身湿透、带着血腥气的身影,狼狈地摔倒在榻榻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