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商会顶层,楠木暗门在无声中向两侧滑开。
北条美代子没有回头。她指尖夹着那张燃了一半的源氏金券,直到火苗快要燎到那层细嫩的皮肤,才随手将其丢进身侧的掐丝珐琅香炉里。
“京都的烟火气,闻起来总是带着股铁锈味。”美代子转过身,对着推门而入的云澈微微欠身,鹅黄色的和服下摆如花瓣般散开,“您比我预想的要快了半刻钟,陛下。”
云澈反手将神情木然的源清雪推进屋内。
源清雪的目光落在香炉里那一抹残灰上,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幕府发行的面额最高的大额票据,只有大名级别的豪族才有资格持有,此时却像废纸一样被这个商人之女焚毁。
“北条美代子……你疯了?”源清雪声音干涩,“没有幕府的通商令,你们黑龙商会连一块流金砂都运不出京都。”
美代子掩嘴轻笑,眼角的朱砂痣微微一颤:“长公主殿下,商人的血是冷的,谁能让我们赚得更多,谁就是规矩。现在的幕府,连自家门口的火都灭不掉,这张纸已经换不来等重的黄金了。”
她转头看向云澈,从怀中取出一叠密封的厚重羊皮纸,平铺在梨花木案几上。
“这是大将军在京都设立的十七处秘密粮仓,还有支持幕府的四家商行的账目。每一笔流金砂的走向、每一处暗哨的换班频率,都在这儿了。”美代子指尖划过地图上的红点,“作为交换,我要那四家商行的所有铺面,以及……京都三年的铸币权。”
“胃口不小。”云澈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些精确到街道转角的标注,“但这还不够,我要的是现在,源赖义的先锋骑兵到哪了?”
“朱雀大道南侧三个街区,他们被我的人带进了‘迷雾巷’。”美代子从袖中抽出一支细长的烟杆,并没点火,只是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时候,您的那群‘影子’应该已经等在那儿了。”
阴影中,一个模糊的轮廓微微晃动。
服部半藏那张冷漠得近乎木雕的脸出现在灯火边缘。她没有看屋内的任何一个人,只是盯着那份羊皮纸地图,右手虚握在腰间的短刃上。
“名单。”半藏的声音沙哑,没有起伏。
美代子提起案上的朱砂笔,在地图上圈出了三个名字:伊藤、佐藤、田中。这是京都最有势力的三大亲幕府豪商,也是源赖信在经济上的左膀右臂。
“这三家的私兵加起来有五百人,藏在西区的仓库里,随时准备接应先锋军。”美代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这三个姓氏在京都消失。”
云澈抬手,修长的手指按在那三个圆圈上。
“去做吧。”
半藏身影一矮,整个人溶进了木地板的纹理里,瞬间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源清雪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看着权力和财富在这一方窄小的屋内完成了最肮脏也最精准的切割。
“你会毁了瀛洲。”她死死盯着云澈。
“不,我是在重建它。”云澈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蔓延的阴影,“源氏欠这个国家的账,我会一笔笔收回来。”
京都西区,伊藤商行。
高耸的围墙内,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浪人正蹲在回廊下磨着刀。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不停地看表,神色焦躁。
“援军怎么还没到?派去神宫打探的人呢?”
话音刚落,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管事喉咙处爆出一团血雾,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软绵绵地倒在了门槛上。
“敌袭!”
浪人们刚要拔刀,周围的阴影里突然射出无数漆黑的苦无。这些武器上涂抹着剧毒,只要擦破皮肤,不到三息便会让人浑身僵硬。
一袭白衣的“暗鸦”们从房梁、水池、甚至地窖口破土而出。他们戴着木质面具,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挥刀都带走一条性命。
半藏落在回廊尽头,伊藤家的家主正惊恐地想要翻窗逃跑。
她身形一闪,短刃精准地切断了对方的脚筋,接着左手扣住男人的下颌,猛地一旋。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类似的一幕,同时在另外两家府邸上演。没有大规模的激战,只有干净利落的处决。黑龙商会提供的情报精准到了这些豪强每一间暗室的开启方法,暗鸦们如同进入自家后花园一般,将这些商界的庞然大物连根拔起。
同一个夜里,京都南城门。
源赖义勒住身下的红鬃烈马,他身后是三千名精锐的幕府铁骑。铠甲的摩擦声在夜色中如闷雷滚动。
一名披着黑色斗篷的向导正跪在马前,手里举着一块刻着“伊藤”字样的令牌。
“将军,朱雀大道已被乱民堵死,伊藤大人安排了小道,可以直插翠云宫后方。”向导低着头,声音惶恐。
源赖义冷哼一声,看着前方被火光映红的天空:“那群贱民居然敢纵火。伊藤做得不错,等平定了叛乱,我会在兄长面前为他请功。带路!”
骑兵队开始转向,冲进了一条狭窄阴暗的小巷。
源赖义并没有察觉到,这条路越走越偏,街道两旁的屋脊上,无数冰冷的目光正透过面具注视着这支钢铁洪流。
而在城门不远处的黑龙商会哨塔上,一名探子收回望远镜,迅速在一张信纸上画了一个十字。
“鱼入网了。”
消息传回商会顶层时,云澈正站在窗边。
美代子亲手倒了一杯清酒,递到云澈手边。
“源赖义是个疯子,但他对源赖信极其忠诚。”美代子抿了一口酒,目光掠过一旁的源清雪,“如果他知道自己的亲侄女就在这儿,恐怕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云澈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清液。
“他过不来。”
话音刚落,远处西区的方向突然升起三道蓝色的磷光,这是暗鸦任务完成的信号。
京都的财权支柱,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已经被连根抹平。
美代子放下烟杆,从桌下取出一只精致的木匣,推向云澈。
“这是商会能调动的所有现银支票,一共五百万两。另外,我已经让工匠开始仿制源氏的官铸金券。不出三天,京都市场上流通的所有金券都会变成废纸。”
美代子的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阴冷:“源赖信想要发军饷,就只能去抢那些平民手里的口粮。到那时候,他那支无敌的幕府军,就不再是守护者,而是强盗。”
云澈转过身,看向失魂落魄的源清雪。
“听到了吗?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幕府。”
他将那杯清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掷在地上,碎瓷片溅到了源清雪的脚边。
“走,去见见你那位叔叔。”
云澈推开房门,外面的冷风夹杂着硝烟味扑面而来。
一名浑身血迹的暗鸦从阁楼顶端跃下,单膝跪地,手中呈上一卷染血的军令。
“陛下,源赖义在迷雾巷受阻,正原地驻防,请求伊藤商行的补给接应。”
云澈接过军令看也没看,直接将其递给美代子。
“告诉他,补给已经准备好了。”
美代子接过纸卷,露出一抹会意的冷笑,转身对着阴影里的管事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云澈扯了扯漆黑的披风,迈步走下楼梯,靴底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神宫的钟声再次响起,第三声。
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沉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京都南侧,原本喧闹的兵营里,那些负责接应的官僚们正举着酒杯,等待着伊藤商行承诺的犒赏。
他们并不知道,那些运送货物的马车上,装载的不是粮食和金银,而是浸透了火油的干草。
第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兵营门口。
守门的校尉打了个哈欠,随手掀开马车的布帘。
他看到的不是精美的绸缎或金券,而是一双漆黑如墨、毫无情感的眼睛。
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猛地探出,扣住了他的咽喉。